[同人] 【原创】+[连载]破晓

半夜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好在接近凌晨时分,雨停了,只是,太阳索性躲在了云层里,久久不肯露面。
经过一夜的休息,辛遥的精神恢复了九成,所以,还不到七点,她就已经洗漱停当,整理好行李,去餐厅用餐。
刚走进餐厅,就听到林鸿峰的带笑的声音:“早啊,阿遥,看起来精神不错。”
“是啊。”辛遥有点诧异地笑,“我以为我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比你晚起。”
“那当然,如果被你赶了早,那我这个导游岂不是当得太不专业了?”林鸿峰笑着,替辛遥拉开了一张靠窗边的椅子,“请坐。”
“谢谢。”辛遥坐下来,“今天我们去哪里?巴提雅吗?”
“不是。”林鸿峰说,“我们改一下行程,去桂河大桥,那里是泰国和缅甸的边界。巴提雅是一个属于夜晚的城市,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似乎不合适去那里,相对来说,桂河大桥的夜游应该更合适你。”他看着辛遥有些失神的样子,不由问了一句,“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辛遥回过神来,“你是导游,当然听你的安排。”
“嗯,那就好。我们用过早餐就出发,过去要有几个小时的车程,你可以在车上休息一下,今晚我们住桂河边的宾馆。”林鸿峰站起身来,“想吃什么?我去拿。”
“随便吧,什么都行。”辛遥说。
     很快地用过了早餐,两人便各自回房拿行李,辛遥下楼时,林鸿峰已经照常在等候。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林鸿峰笑道,“你可真是见过的办事最有效率的女孩子。”
     “谢谢夸奖。”辛遥笑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寄信?”
     “交给我吧,我交到前台去。这里的宾馆都有免费代寄信的业务。”林鸿峰接过辛遥手里的明信片,当他看到明信片上除了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之外的空白时,不由愣了一秒钟。
“怎么了?是不是我写的格式不对?”辛遥问。
“哦,不是。”林鸿峰迟疑了一下,“只是有点好奇,你这么急着要寄明信片,上面却没写一句话。”
“哦……其实,只要他收到我的明信片,就知道我安好,所以不用写字了。”辛遥说。
“嗯,也对,有些话不一定要写出来,该懂的人自然会懂。”林鸿峰若有所思地说着,不经意地看了辛遥一眼,辛遥却有些不安地避开了他的注视。林鸿峰不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服务台前,对前台的小姐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明信片交给了她。
“行了,我们可以走了。”转身的时候,林鸿峰这样对辛遥说,然后,他们一起走出了宾馆。

二战期间由英美战俘修建的桂河大桥,坐落在泰缅边界美丽桂河之上,这座铁路桥横跨泰缅两国,将被河水分割的两个国度,巧妙地连结在了一起。
由于到桂河之前,林鸿峰还安排了到“小金三角”参观按照中、缅、泰三国风格建筑的寺庙,所以车至桂河时,已经将近傍晚,桂河大桥上却是游人如织,河边两排整齐的店铺也挤满了购物的游人。泰缅边界盛产象牙,所以,这里拥有世界各地都很少见的象牙制品。
走下车,辛遥立即被桂河大桥桥头树立的两个比人还高的炸弹吸引了,她见过不少地方的桥,却还是第一次看到用炸弹做桥头的摆设。
“真奇怪,这里怎么有这么大的炸弹?”辛遥好奇地问,“你们泰国人还真是很有创意。”
“不是创意,而是为了纪念一个奇迹。”林鸿峰笑道。
“奇迹?什么奇迹?”辛遥更好奇了。
“桂河大桥是在二战期间,由被日本人俘虏的英美战俘建造的,主要是用来运输战争所需的物资。盟军为了切断日军的物资供应,曾经派遣了轰炸机要将刚造好的桂河大桥炸毁,眼看炸弹已经落到了桥上,居然没有爆炸。泰国人认为是神灵保佑,才让这座浸透无数客死异乡的欧美人的血汗的桥得以保存。为了感谢神灵,纪念这件事情,人们在战后把这两个没爆炸的炸弹放在了桥头,结果却成了桂河大桥一处独有的景观。不过你放心,里面的火药引线都已经拆除了,不会再爆炸。”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地方,都有些不寻常的故事。”辛遥说着,慢慢往桥上走,站在了铁轨中间:“这座桥现在还有火车经过么?”
“有,每天两班,等一下五点半左右就有一班,火车到了桥上,就会开得很慢,你站在桥栏处也很安全。”
“嗯,那如果我要跳上火车岂不是也很简单?”辛遥开玩笑地说,“过了这个桥,就到缅甸了,我坐火车过桥,就又多走一个国家。”
“那可不行。”林鸿峰的表情严肃,“以前有两个游客就是贪玩,跳上了火车,结果一到了对岸,火车就提速,等他们意识到问题严重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冒险跳下来,结果一个人头着地摔死了,所以,你千万不能有这个念头。”
“原来这样。”辛遥心中不忍,但随即说,“放心,就算我想上去,我的技术也不行。我看我还是在桥上走走好了。”
“那好啊,我陪你吧。”林鸿峰说,“你的身体不太好。”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走走。”辛遥说,看着林鸿峰担心的表情,安慰道,“我没事的,昨天睡了一天,现在精神很好。”
“那好吧,你就在附近走走。我去联络一下船,五点四十分我来接你,一起去桂河夜游,有什么事情就打我的手机。”林鸿峰说。
“没问题,我不会把自己弄丢的。”辛遥笑着,朝林鸿峰挥挥手,随着游客们,慢慢走向桥的中央。
夕阳红得似火,在桂河上撒下一片粼粼的金光。桂河水静静流淌,辛遥想,若是现在她站在远处遥望,桂河便是一道连接天上人间的虹。有人说,彩虹的一半在天堂,一半在人间,倘若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沿着那道虹霓走向天堂么?当他看着彩虹的时候,他会想起她么?而她是希望他记得还是不记得她?
心,忽然隐隐作痛起来,她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她和程隽明曾一起并肩看青马大桥的夜景,当时的字字句句,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桥的特别,或者说很多东西的特别,都不是在它的本身。很多桥啊,都有它背后的故事和传说,就像很多名胜古迹一样,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有什么吸引人的呢,吸引人的是它流传下来的典故……算了,我看你呢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没关系啊。我愿意陪你看就行了。不如你告诉我,你最想看的是什么桥。”
“最想看的,很多啊。好像佛罗伦萨的三圣桥下那座阿尔诺河上唯一的廊桥,威尼斯河上的日落桥,美国的金门大桥,还有英国的康桥,总之有很多。”
“是很多。不过,我答应你,我会陪你去看你想看的所有的一切,不管是在美洲还是在南极洲。”
“我才不陪你当企鹅呢,我最多也就去非洲。”
……
“隽明,你告诉我,你愿意陪我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我相信你是真的愿意,只可惜,上天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我告诉过你,彩虹可以连接天堂和人间,可是我忘记了告诉你,其实有你的地方,就已经是天堂。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此时此刻,你就在我的身旁,我不会贪心,我要的,只是这一次的眷顾,一次就好。”
辛遥不无悲哀地想着,走在洒满余辉的桥上,阳光无力地宣告着白天的结束。汽笛声远远地传来,今天桂河大桥上的最后一班列车,正缓缓驶来,黑色的车身慢慢地从辛遥的眼前驶过。
这一班车,究竟承载了多少人离别的哀愁?承载了多少人团聚的喜悦?当它到了终点的时候,又会有怎样的悲喜即将上演?辛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因为她明白,在她的终点,不会有他。
“隽明,你在哪里呢?”辛遥看着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她的目光中,视线渐渐模糊。
“阿遥,是你吗?”极轻的一声呼唤,隔着遥远的距离,但是不知为何,却令她的心跳变得不规则。是幻境还是奇迹?隔着铁轨,她竟看到了那张日夜思念的却不敢奢望再见的熟悉脸孔。似乎只是一瞬间,她的双手被一种熟悉的温暖所包围。
那是他的手,那是来自他的温暖,来得如此突然而猝不及防。
“隽明。”辛遥下意识地喊着这个名字,似乎还在怀疑此时此刻的真实感。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在铁轨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渐渐地,汇聚成一条窄窄的斜线。
人生若只如初见……[img]http://only.lfan.net/qmd/sunset.jpg[/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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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船星辉。
桂河的夜,美丽如梦,忧伤若诗。
辛遥与程隽明并肩坐在船头,河水悄无声息地在脚下流过,时光在沉默中飞快地流逝。
没有问候,没有狂喜,也没有多余的问话,只是世间有情男女间最寻常的相拥与相伴。当思念成了一种习惯时,大悲大喜都似乎毫无意义,抓紧每一分一秒的相聚,也许才是最重要的事。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几乎是同时的,程隽明和辛遥问出了同样的话,又是在同一时间,彼此的脸上浮现一丝孩子气的单纯笑容,但随即,又陷入沉默——那样熟悉的感觉,如今却是恍如隔世的遥远,究竟是哪一年哪一天,注定了只能这样相见?
“是这样的,杂志社想要做一期世界旅游胜地的专题介绍,总编就把任务交给了我,第一站是泰国,所以我才会来桂河。”还是辛遥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那真是巧,我是来公干的,顺便来看看世界闻名的桂河大桥。”程隽明说,但是他没有告诉辛遥,其实和他同来的还有思清,要不是约好的客户临时有事,要不是思清不习惯面对人群,致使他将游览桂河大桥的行程提前,恐怕现在他也不可能和辛遥在这里见面。
“是啊,真是太巧了。”辛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她也没有告诉程隽明,若不是她的病拖延了行程,恐怕此时此刻,她已经在巴提雅的海边了。
“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巧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可能在这里遇见你似的,我记得以前,你就说过你很喜欢桥,想要看看世界各地有名的桥,所以当导游说这里有座著名的桂河大桥时,我毫不犹豫地就来了,没想到,真的遇见了你,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
程隽明说着,忽然停住了,辛遥知道他想说的是有缘,可是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却是对他们最好的讽刺,有缘相见,无缘相守,是缘还是债呢?可是此时此刻,她是不是应该庆幸他们早已经分手,否则他将再一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辛遥的嘴角扬起一丝苦笑,在命运的面前,或许她已经分不清悲喜。
“这一年……你好吗?”辛遥问。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最后,能说的似乎只剩下这一句。
“我……很好。”程隽明的声音有些艰涩,除了这一句,他又可以说什么呢?说他从不曾忘记,还是说他仍然在此刻重逢的悲喜交集中找不到真实感?无论怎么说,带给彼此的都只有伤害和遗憾。
于是,他只有沉默,似乎一直以来,他都是不善言辞的那一个,在如此猝不及防的重逢时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把握,但他却知道,怎样做,都不可能弥补一生的遗憾。
“其实……我们都不应该遗憾。”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辛遥缓缓地说道,眼睛却始终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万家灯火,“至少今天,我们终于弥补了过去的遗憾……你终于陪我看到了桂河,陪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桥。”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如同天上的星子,是不是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世间最忧伤的眼泪?
一阵轻颤,船靠岸了,桂河的夜游就此画上句点。辛遥抬起头,不知何时,他的眼睛也已亮如天上的恒星。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阿峰在等我,他是个很尽责的导游。”辛遥挣扎着起身,留给程隽明一个背影。但随即,她感到来自腰间的颤抖——那是来自他的拥抱,温暖而苦涩。
“如果……我说我的遗憾不仅仅是这样呢?”
泪,终于溢出了眼眶,如脚下的桂河水,美丽而忧伤。
这一刻,时光飞速地倒退,记忆的潮水冲破了理智的堤防,这一刻,除了彼此,除了沉溺,别无选择。

凌晨的风夹着雨丝不期然地降临整个城市,泰国的雨季,有着谜一般的伤感的气息。
辛遥站在桂河大桥边,眼前冰冷黝黑的铁轨在幽暗的天空下默默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却永远也不会相交。
“我和你,是不是就像这两道铁轨?纵然可以相望,却不可能会有交集。”辛遥心绪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感到一丝透骨的凉意,从心底悄悄蔓延。她下意识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仿佛那样还能感到残留的一丝温暖。
就在刚才,这种温暖还是真真切切的,当她从他的怀中醒来。然而下一秒,理智却将她从昨夜的迷梦中抽离——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即使再贪恋彼此的体温,天亮的时候,他们还是要苏醒,还是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他们的路,从来都不相通。
“不要说话。”辛遥感受到身后来自他双手的温柔,一如昨夜般令她沉溺,“什么都别说,我怕……我会舍不得离开。”
拥抱忽然变得僵硬,他的双手不自然地凝住,却仍然固执地留在原地。
“其实……其实能够再遇到你,我觉得我已经很幸运,我觉得这是我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可是……这种幸福是我们偷来的,我们都知道,谁比我更需要你。”辛遥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却徒劳无功,“答应我,隽明,让我先离开。”
死一般的沉默,充斥了眼前窄小的空间,手,终于颓然地放下。窗外的雨点,掉落在玻璃窗上,重重的,碎了一地。
“阿遥,答应我,好好生活。”
走出门口的时候,耳边仿佛传来他的叮咛,脚步停顿仅一秒钟,便狠下心,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即使,是今生最后一次的邂逅,即使,她的心依旧贪恋。
“阿遥,你在这里。”林鸿峰的突然出现,将辛遥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去,“你还好吧。”
“我……还好。”虽然浑身湿透,失魂落魄,辛遥还是努力地保持语气的平静,“昨天晚上,我和朋友在一起,我……”
“其实,你不用向我解释,只要你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而我只要确定你平安。”林鸿峰的笑容温暖而淡然,令辛遥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辛遥说,“可是,有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
“那就不要去管对不对了,只要你是服从自己的心就可以了。”林鸿峰说。
“我的心……”辛遥喃喃自语,忽然间,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她用力地抓紧栏杆,想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但她的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
“怎么了,阿遥?”林鸿峰急忙扶住她,眼神中一片慌乱。
“我……我好累。”如梦呓一般,辛遥说出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紧抓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这一刻,她只想彻底地放开一切。
如果生命是指间的流沙,那么她已经没有了任何抓紧它的力量。

雨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于清新中带着一丝凝重,如同异乡的旅人此刻的心情。
“你确定你现在要走?你确定你可以吗?”林鸿峰担忧地看着坐在病床上整理衣物的辛遥,她的脸色苍白而灰暗。
“我没事的,不用担心。”辛遥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是你昏迷了一天,医生说你的心脏有事,为什么你坚持不肯做一个检查再走?你怎么能确定你自己没事呢?”
“就是因为我不能确定,所以我才一定要走。”辛遥站起身来,把手里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我不需要检查,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那就是说,你很清楚你现在出了医院,后果会很严重?”林鸿峰按住她的手,“你认为我会让你走吗?”
“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不想麻烦任何人。”辛遥抬起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不过,早上我已经打电话去杂志社辞职,所以现在你不需要为我的安全承担责任。”
“你认为,我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关心你吗?”林鸿峰的声音有些着急,“为什么你要这样来拒绝一个朋友对你的关心?”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辛遥惊觉自己伤害了林鸿峰,颓然地停下手,在床边坐下,“其实我只是想说,我知道自己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留给我的时间比我自己想象中要少。正因为这样,我才一定要离开……我才想立即去我想去的地方。”
“那最起码,要通知你的家人陪着你……”
“我没有家人了,我的妈妈和大哥都已经去世了。”辛遥的声音像不是她自己的。
“对不起……”林鸿峰说,“那至少……可以通知你的朋友,譬如……你寄明信片给他的那个……”
“不要……你不可以告诉他。”辛遥的反应把林鸿峰吓了一跳,“你不能够告诉他任何事……好吧,你替我通知香港的朋友,看她能不能到这里来接我。”
“那就好,你告诉我你的朋友的电话和地址,我去打电话通知他。”林鸿峰松了口气。
“那你等我一下。”辛遥拿起床头的纸笔,写下一个名字和号码,交给了林鸿峰。
“那你休息一下,我去打电话通知你朋友。”林鸿峰说着,走出了病房。
辛遥看着他的身影从走廊消失,站起身,锁上了行李箱。
“对不起,阿峰,没想到我会用不告而别的方式和你说再见,我不想有任何人为了我而难过。”辛遥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病房。

雨季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在一连几天的阴雨之后,太阳露出久违的笑脸,令人倍感珍贵和亲切。
思清坐在一艘崭新的游览船上,望着两岸风格迥异的泰国民居。现在正是旅游的旺季,湄南河上像这样载客的游船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不知有多少条。泰国人热情好客,这个人人笃信佛教的国度,用最真诚质朴的笑容迎接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也令一直心情抑郁的思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泰国湄南河上有名的水上人家了,因为泰国的土地是私人所有的,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上面内建造房屋,不管是最富有或者是最贫穷的人,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房屋有的很华丽有的却很破旧,但正是因为这样,湄南河的水上人家吸引了不少的游客。”导游详细的作着讲解,思清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微笑着观察两岸的房屋,显得兴致勃勃。
“原来湄南河是这么美的。”思清微笑着对坐在船头的程隽明说,“这里的人生活的一定很快乐,你看他们的笑容都好像特别温暖。”
“是啊。”程隽明从船头走过来,坐到她身边,“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恩。我觉得坐在这里吹吹风,看看风景,真的很舒服。”思清笑得很轻松。
“对啊,我一直叫你多出来走走,是你自己不愿意啊。”程隽明说,“好在这一次,我坚持带你一起来泰国。”
“我是怕我行动不便,给你添麻烦啊,这些年来你每个礼拜陪我去复诊就已经够麻烦了。”思清淡淡地为自己辩解。
“你和我之间,需要说这些吗?”程隽明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真的,我真的觉得自己很拖累你。如果我的腿可以复原,你就……”
“不要说了思清,你想让我更内疚吗。”仿佛被触碰了一个伤口,程隽明急急地打断她的话。这些年来,他放弃了自己的感情和思清在一起,虽然思念会令他痛苦,但是他觉得心安理得,可是自从在桂河大桥重遇辛遥之后,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夜,想起曾经的一切。现在,任何一点外力的影响,似乎都在动摇他的决心,他不能想,也不能听到任何人提起曾经有过的一丝希望。
这时,一艘月牙形的小船驶近了他们,那是湄南河上特有的水上商店,船上有各种热带水果、鲜花和食物出售。
“导游,让他给我一串香蕉。”程隽明对着导游说,导游很熟练地从他手上拿过钱买回了东西。那是一串很大的香蕉,足足有几十根,可是每一根的个子却很小,而且比一般的香蕉要短一些。
“这是泰国特有的香蕉,个子很小,有点椭圆,所以当地人叫它鸡蛋蕉,味道很不错,你试试看。”程隽明把香蕉掰开,递给思清。
“谢谢。”思清明白他岔开话题的苦心,不再说下去,而是接过香蕉,专心地剥掉皮,咬了一口,但不知为什么,却尝不出任何的味道。是不是当心里是满是苦涩的时候,世间的百味都会变成苦的?
一年了,自从那次意外宣告了她永远不能再站起来以后,整整过去了一年,她感觉到程隽明一如既往的细心体贴,却再也看不到他的笑容,更多时候,她觉得程隽明的心早已经失落,失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知道他不快乐,她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快乐,可是同样不快乐的她,又可以做什么呢?
接下来的行程开始有些索然无味了,程隽明虽然在引思清说话,可是思清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勉强。
下午的行程,本来是去逛曼谷著名的集市,可是思清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所以改为去珠宝中心。
泰国盛产红、黄、蓝宝石,而泰国的珠宝工艺也驰名世界,一件件制作精美别致的顶级珠宝令人眼花缭乱,连一向对珠宝没有兴趣的思清也被吸引了。
“隽明,你看这朵红宝石镶嵌的玫瑰花胸针漂不漂亮?”思清拿起一件别致的胸针对程隽明说。
又是玫瑰花胸针,程隽明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那枚琥珀玫瑰胸针就在里面,这一年以来,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就如同他心里从未忘记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一样,可是如今他和辛遥却只能是“死生契阔”了吧。阿遥,我们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当初我就不应该让你离开我?
“隽明,隽明……你怎么了?你在听我说话么?”思清诧异地看着失神的程隽明。
“哦,没事,我在听。”程隽明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买下来吧,我去开支票。”他说着,立即转身示意售货员带他去收银处。
看这他匆忙的背影,思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而复杂的神色,她忽然觉得,他不知所措的掩饰让她心疼。
隽睿,我做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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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如幕,一架豪华客机穿越云层,行驶在漫天星辉之间。
何思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机窗,可以看见流泻在云端的星光,四周寂静无声,夜航的班机上,大多数人已渐渐进入梦乡。
时针指向一点,何思清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怎么样,思清,是不是很困?困的话就靠着睡一会。”程隽明细心地拉过身边的毛毯,盖在何思清的身上。
“不用了,我不习惯在飞机上睡。”何思清说。
“对不起,要不是公司临时有事,我也不会夜机回香港,其实我应该让你坐明天的飞机……”
“没关系的,隽明,公事重要么,况且,是我自己坚持的。”何思清轻轻打断他的话,“你不用管我了,我回去有大把时间可以睡,倒是你,一回到香港就要开始工作,你快抓紧时间睡一会吧,我看一会电视打发时间。”
“那……好吧,你需要什么叫乘务员就可以了。”程隽明说着,正要调节椅子,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被甩出去,机舱里响起一片惊恐的喊声。
“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目前遇到一股强大的气流,请各位乘客保持冷静,扣好安全带,留在自己的座位上。”飞机广播响起,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使乘客安静下来。
程隽明反应很快,他立即替何思清扣好了安全带,然后才替自己绑好,他们坐的是头等舱,乘客很少,所以,还不曾出现骚乱。
又是一阵更为剧烈的翻腾,原本摆在桌上的饮料瓶随着机身的晃动滚到了地上,人们必须抓紧椅背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程隽明和何思清对望一眼,心中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次气流造成的后果将会非比寻常,程隽明拥住了何思清的肩,试图减少身体的晃动。
“先生,太太,我们的飞机遇到一股强大的气流,为了以防万一,如果你们有什么重要的话可以写下来交给我们。”乘务员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将纸和笔递给程隽明和何思清。
空难?这个陌生而又惊恐的字眼一下子从程隽明的心头闪过,生命真的是如此脆弱吗?倏忽之间,死亡就已经从天而降,毫无征兆,甚至连害怕的时间都不曾留给他。
程隽明接过纸和笔,却下意识地朝何思清望去。
“对不起,思清,好像每一次都是我在拖累你,我不该让你陪我上这班飞机。”
何思清却显得很平静,仿佛对周遭的剧烈摇晃毫不察觉,她淡淡地笑着,伸出手去握住了程隽明的手:“不要这么说,其实现在这样,至少我还是和你在一起。”
“是,我们会在一起。”程隽明握紧了何思清的手,心底却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阿遥。这曾经是我对你的承诺,可是现在,我只能让它成为我给大嫂的最后的安慰,你会原谅我吗?
机舱内的晃动稍有减弱,何思清指着纸和笔:“隽明,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快写下来吧。”
“我……”程隽明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衣袋里是一个线织的布袋,里面放着他最珍爱的口琴和那枚琥珀的胸针,那个口袋是辛遥捡到他的口琴后为他织的。
他费力地在纸上写下辛遥的名字和他在香港居住时的地址,然后将纸折好,放进袋子里,交给了乘务员,做完这一切,他看到何思清一直在看着他。
“思清,我只是……”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隽明,你不用向我解释,我明白的。”何思清依旧淡淡地。
程隽明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已经伤害了她,但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对不起,思清,我只能让自己任性这一次,只能选择伤害你。阿遥,如果你能够看到这些东西,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不想背弃誓言。
头等舱外的世界,已经乱成一片,而此时此刻,程隽明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很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很多事情,永远都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
    “隽明,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对你说……”何思清忽然说。
“什么事?”程隽明问,这时,警示灯突然灭了,飞机渐渐恢复了平稳,危机就这样突然过去了。
“各位乘客,飞机已经顺利通过气流带,即将恢复正常航行,请大家耐心坐在原位等待,等确保安全之后,可以离座活动。”
机舱内一阵欢腾,走过死亡边缘的人们,显得异常的兴奋。
“思清,你听到没有,我们没事了。”程隽明也被欢乐的空气所感染,却发觉何思清沉默了,“怎么了?对了,你想对我说什么。”
“没……没什么。”何思清不自然地笑了笑,“想对你说几句肉麻的话,现在不用了。”
“你也会肉麻么?听不到真是可惜了。”程隽明有些怀疑,但是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经过刚才的变故,他真的有些累了。
接下去的航程,十分顺利,清晨时分,飞机降落在了香港机场。下飞机之前,程隽明替何思清拿回托运的轮椅,何思清就坐在原位等候。
“程太太,您好,请问程先生去哪里了?”一位乘务员走过来询问。
“他去拿我的轮椅了,你找他有什么事么?”何思清问。
“哦。是这样,刚才程先生交给我们一些东西,现在飞机既然已经安全降落,我想把东西还给程先生。”乘务员说。
“那你交给我吧。”何思清说,“等他来了我转交给他。”
“那好吧,谢谢你,程太太。”乘务员把一个线织的袋子交到她手里,就离开了。
“思清,等久了吧。”程隽明推着轮椅走过来,“我们走吧。”
“哦。”何思清应道,等程隽明抱他坐回轮椅,“对了,这是乘务员让我交给你的。”
“谢……谢。”程隽明看到那个袋子,愣了一秒钟,才有些不自然地从何思清手里接过了那个袋子,放进自己的衣袋,“我们走吧,车子在外面等,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去公司。”
“不用了,你让司机送我吧,公司到家里这么远,你不要两头跑了。你早点去公司,在开会之前可以在办公室里先休息一会。”何思清体贴地说。
“那……好吧,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吃晚饭。”程隽明说。
“不用着急,要是赶不回来别勉强,饭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不要累坏了。”
“没关系,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办手续。”
“好。”何思清看着程隽明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忽然发觉程隽明的身影,显得如此疲倦。
隽明,这些年来,你背负的太多了,我到底,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呢?

程隽明一回到家,就感到气氛有点奇怪。何思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边却一个佣人都没有。
桌上有一杯已经冷却的咖啡,自从何思清瘫痪以来,他从来没有看她喝过咖啡。何思清说,只有感觉到工作压力的时候才会喝咖啡,而现在她已经没有任何工作压力。可是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程隽明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何思清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没有注意到他。
“思清,怎么了?这么晚了都不去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李嫂呢?”
何思清似乎这时才发觉程隽明的存在,愣了一下,说:“是我叫她先去睡的,我想静一静。”
“怎么了?有心事。”程隽明关切地凝视何思清的神色,却看不懂她的情绪。
“心事?也许吧。”何思清显得神思不属,“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我们是怎样过来的,以后,是不是还要这么过下去。”
“对不起,这些年来我太忙了,常常忽略了你。”程隽明歉疚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隽明,我不是怪你。”何思清说,“这些年来,最辛苦的是你……一个人总是照着另一个人的方式生活,你不累吗?”
“思清,我……”程隽明隐隐觉得彼此的对话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是思清察觉到什么了吗?
“隽明……难道你以为我叫了你这么多年隽明,会不知道你到底是程隽明还是程隽睿吗?”何思清的目光柔和而清澈,似乎可以洞悉一切,“隽明,这些年来,真的是我拖累了你。”
“思清,你……你都知道了。”程隽明从未如此惊慌失措,“对不起,我……我不是存心想要欺骗你,我……”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的。这么多年,我每天有这么多时间来想事情,还有什么事情是想不明白的呢?”何思清看来还是那样平静,“你这么做,只是想给我些希望,让我能够平静地生活下去。要不是有你,恐怕这八年来,我真的无法度过。”
“其实我不想骗你,可是车祸以后,你醒来的时候那么激动,我真的想不到,还可以怎样帮到你,我很害怕你不能面对现实。所以,当你把我当做大哥的时候,我没有否认,也不敢否认,没想到,竟然……我更没想到,还是没有骗过你。”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把你当作了隽睿,因为你们兄弟长得实在太像,而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实在也没有心力去分辨真假。可是,当我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发觉你并不是隽睿,因为你们兄弟分别太久了,你对你大哥的了解远远不及我。”
“那就是说,你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真相,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何思清凝视着程隽明,“瘫痪以后,我真的不知道以后的生活应该怎么继续,隽睿是我唯一的支柱。虽然我知道你不是隽睿,可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不想放弃我心里唯一的一点希望。所以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骗自己,选择了把你留在我身边。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我别无选择,尤其是我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是把你当作了隽睿还是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隽睿已经没有区别了。”
“思清……”程隽明心中一震,他从不曾想过一切会到现在这个局面,“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欺骗你。”
“不,你没有错,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伤害我。我知道如果我不说破,你永远会代替隽睿照顾我,所以一年以前我自私地让你放弃了辛遥,对不起,隽明。”何思清用手轻轻按住头,显得有些不堪负荷。
“不要这么说,无论如何,是我把你害成现在这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相信我。”程隽明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慰,但是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我当然相信你,隽明,我一直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可是直到昨天,我们在飞机上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我看到你给辛遥写信时的眼神,我忽然发觉,我真的错了。即使你一直在我身边,你也不可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也不可能带给你幸福。”
“思清,不是的。其实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也很难度过。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程隽明说。
“对,我们是亲人,这一点没有人可以改变。能够有你这样的亲人,我应该觉得满足。”何思清的目光异常温柔和澄澈,“隽明,其实你真的应该自私一点,你应该得到幸福——我做不到,但辛遥可以做到。”
“可是,思清……”
“隽明,你在想什么我明白,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为以前的事内疚。八年了,这么长的日子,不管有什么亏欠都足够弥补了。你不欠我,没有你,我也懂得如何生活下去。过去的八年,我只学会了两件事,那就是面对现实和珍惜。我要珍惜的是我们之间的亲情,你该珍惜的是辛遥。”
“你确定你可以吗?”程隽明不安地看着何思清,但随即,他释然了,因为在思清的眼中,他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强。
于是他望向窗外,昏暗的天空,渐渐透出一丝曙光,不知不觉,又到了黎明破晓时分,天将要亮了。
阿遥,你在哪里?你是否也看到了破晓的阳光?
人生若只如初见……[img]http://only.lfan.net/qmd/sunset.jpg[/im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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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道,茶几上的烟灰缸盛满了燃尽的烟蒂。程隽明坐在沙发上,想从烟盒里倒出不知道是第几根香烟,然而他很快发觉,最后一支烟都已经燃尽。
他丢下烟盒,将身子一侧,重重仰天躺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想起刚才和私家侦探的谈话。
“程先生,辛小姐已经离开了泰国,但是她没有回英国,根据入境处的记录,她五天前已经回到了香港,不过暂时,我们还没有她的消息。你知道,香港虽然不大,可是要找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请你们继续找她,不管怎样,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她。”程隽明说,但是到底能不能找到,他实在没有把握,他很了解辛遥,如果她存心要避开他,他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阿遥,你究竟在哪里?我该怎样才能找到你?
程隽明在心底深深地叹息,可是除了等待,此时此刻他似乎没有什么能做的。
一阵电话铃声把她从沙发上拽起,程隽明拿起电话,是秘书打来的:
“程先生,有一位林先生从泰国打来长途电话,请问要不要接进来?”
泰国?辛遥不是刚从泰国回来?会不会有她的消息?
“你接进来吧。”程隽明感到自己的手因激动而颤抖,一种强烈的预感在心中闪过,或许这个电话会让他知道辛遥的消息。
“喂,程先生吗?”电话的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您好,我叫林鸿峰,是辛遥在泰国的导游。”
“你知道阿遥在哪里?”程隽明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提了上来,“请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她的心脏出现衰竭,随时会昏厥,可是她不肯住院治疗,已经自行出院。我在泰国帮她寄过明信片给你,那天也在桂河大桥上看到她和你在一起,我想你对她很重要,所以她应该会回去香港。我根据地址找到了你的电话,是想通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喂,程先生,你在听吗……喂……”
程隽明早已扔下了电话,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无论如何,他不能够再继续等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

暮霭沉沉,远山如黛,晚风携带着淡淡的玫瑰花香,轻轻拂过原野。
辛遥站在小屋的院门前,夕阳的余晖将她纤弱的身影,悄悄镀上了一层金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院里的玫瑰花和铃兰花静静绽放,宜人的芬芳悄悄渗透每一个角落,屋里的松木餐桌仍然铺着蓝色格子的桌巾,一如既往地干净、平整,散发出洗涤剂淡淡的清香,就连桌上水晶瓶里的花都鲜艳欲滴,像是有人定期更换。此去经年,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站在程隽明为她建造小屋中,辛遥的心头有一丝恍惚,一切又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个夏夜。
只是,物是人非。
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辛遥问自己,明明知道会伤感,明明知道承受不住这么多的回忆,却仍然忍不住要回来看看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仿佛只要在这里停留一秒钟,就能够感受到曾经的快乐和温馨。
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一次就好。辛遥在沙发上坐下来,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轻轻按下去,天花板慢慢地移动着,直到能清楚地仰望蓝天白云。
“我记得你说你很喜欢看星光,现在,你可以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看。”
耳边又响起程隽明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说的话,他为她建造了这个梦想之屋,可是,怀抱着梦想的人,却注定天各一方。
原来,对着流星许的愿望也是会落空的。辛遥的嘴角扬起一丝苦笑,与此同时,疲惫无力的感觉开始侵占她的每一处感官,她的身体早已经承受不住长途旅行的辛劳,而此时此刻,回忆是心中最重的负累。
意识渐渐模糊,辛遥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像灌满铅似的,也好,或者在梦里,她还能抓住一丝半点的快乐。
忽然,一种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好像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会是谁呢?难道是……
突然闪过的念头令辛遥顿时睡意全无,在她起身望向门口的同时,她见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有着与她同样的惊讶,还有无法抑制的欣喜。
是你吗,隽明?这是上天给我的最后一丝眷顾还是命运最后的捉弄?
无法抗拒的晕眩一瞬间肆意袭来,失去意识前,她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拥抱,如果这就是最后的结局,那么她会深深感恩。

夜风微凉,望着满眼毫无生气的白色,辛遥不由得感到一丝寒意从心底升起。
一切回到了原点么?辛遥坐在病床上,紧紧抱着双膝,一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静静地等着医生的报告。那个时候,她不知道也不关心检查的结果,因为结局已经注定,而现在,检查的结果她已经预料,但是他们之间的一切却偏离了轨道。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当程隽明告诉她,思清退出,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的障碍,她却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命运的银河,天上人间是他们最终的距离。
我该如何告诉你呢?隽明。如果一切转机,如果我的出现只是为了让你再失去一次,我情愿我们不曾重逢。
辛遥这样想着,也立即这样做了。她走下床,起身换下病员服,在程隽明与医生商讨完病情回来之前,她必须离开。
对不起,隽明,这一次,又是我要离开你。辛遥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地打开门,但眼前的一切却令她凝在原地。
“你是不是又想不告而别?”程隽明站在门口,眼神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我只是……”辛遥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吗?”程隽明握住她的手,“为什么你每一次都不肯说一句再见?”
“说不说有什么不同吗?可以改变什么吗?对不起,隽明,我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你,你明不明白?”辛遥想甩开程隽明的手,但是,那双手却握得更紧。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又何尝不是?”程隽明说,“可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阿遥,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从今天开始,不要再离开我。”
“这又何必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之间最后的结果就是……”
“我知道,但是我不会放弃,哪怕是一天或是一分钟。”程隽明阻止她说下去,“以前,我没有能力阻止你离开,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有这个机会,我不可能放手。阿遥,其实我知道,你不想我再面对失去你的结果,可是如果今天我让你走了,我就会一辈子后悔,你愿意我的后半生都活在后悔中么?”
“可是隽明……”辛遥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的眼神却阻止她说下去,她明白自己又一次沉溺在过往里。也许他是对的,如果分离都可以承受,还有什么是最坏的结果?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宿命,那么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允许她最后一次自私。
“答应我一件事,隽明。”辛遥说,“我不想留在医院,我们回家去,回我们的家。”
“好,我们回家。”程隽明将她拥入怀中,无论以后会怎样,这一刻就是永远。

夜色渐渐退去,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四周花香满溢,程隽明和辛遥并肩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等候着破晓的时刻。
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起初程隽明还会去公司半天,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但是最近一个星期,他完全放下了公司的事,专心留在辛遥的身边。
辛遥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色苍白,只有从她眼中偶尔透出的一丝神采中,看到她内心幸福的痕迹。很多时候,她都会毫无征兆地昏厥,每当这个时候,程隽明就好像一个死囚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满怀恐惧地等着辛遥醒来,看到她睁开眼睛时那抹淡淡的微笑,程隽明才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是他很清楚,离别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
“隽明,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日出……我总觉得,这一辈子,我至少会和你看到一次日出。”辛遥总是笑着安慰他,说也奇怪,这些天来,天气总是阴阴的,总也盼不到太阳出来,即使偶尔瞥见阳光的影子,也常常已经是下午了。
今天,是难得的朗日,程隽明本来不愿意辛遥这么早起来,要她多休息,但是她却坚持着要看日出,程隽明终究是拗不过她。
“隽明,还有多久太阳才出来?”辛遥有些支持不住,将头靠在程隽明的身上问,但随即又笑了,“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这么忙,哪有时间去关心日出是什么时候。”
“原来你这么小看我。”程隽明不服气地申诉,“其实呢,这一年来,我每个星期都要看至少三次日出,所以不管现在什么季节,我都可以准确地判断出日出的时间。怎么?你不相信啊?我和你打赌,十分钟之内,你一定会看到日出。”
“有没有这么准确?你要是输了,罚你什么?”辛遥说。
“罚我……罚我下辈子遇到你吧。”程隽明说。
“什么意思?遇到我你很吃亏吗?”辛遥轻拍他一下,“那要是你猜对了呢?”
“那就让你下辈子遇到我。”程隽明转头望着辛遥,晨风中,他的目光温柔而深邃。
“你……肉麻!”辛遥这么说着,心里却一热,激荡的心情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程隽明担心地拥着她,“还是别看了,进去休息吧,反正不管输赢你都跑不掉了……”他站起身抱起她,向往屋里走。
“不要……”辛遥忽然指着前方说,“你看……太阳出来了。”
程隽明循声望去,只见天边透出一丝光亮,仿佛一瞬间将天与地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而这道光线渐渐扩大,亮得耀眼,一轮红日从光影中一跃而出。
“原来日出真的很美。”辛遥望着眼前如同奇迹般的美景,视线渐渐模糊,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么?曾经她以为,那对她来说只能够是一个遥远而抽象的名词。
“如果你喜欢,我们以后每一天都可以在这里看日出,好不好?”程隽明拥着她,柔声说。
“好……我们一起……”辛遥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她感到胸口变得很沉,几乎透不过气来,晕眩的感觉充斥整个头脑,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仿佛随时都会终止,她用力地睁开眼睛,不让自己睡——她知道,这一次她再也不会醒过来。
然而程隽明还是察觉了她急促的呼吸,他低下头,焦急地看着她,然而他有力的双手却抓不住她正在流逝的生命
“隽明……”她用尽全力,喊出模糊的字节,“太阳出来……你赢了……记得你说过,我一定会再遇到你……所……所以……我会等你……不管多久,而你……你要……照顾好思清。”
“阿遥……”望着她渴求的眼神,程隽明恍然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在告诉他,他活下去的责任,在这一刻,她终究只想到了他。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在这一刹那,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滑落。
于是,辛遥释然了,一丝浅笑在她的脸上舒展开,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如此完美,她不该再有任何遗憾。
风轻轻拂过小院,仿佛是天地间悠长的叹息,她终于抵挡不住沉沉的睡意,安然合上双眼,这一次,真的是永远。
泪,在他的眼眶凝结,程隽明依旧坐在原地,直到整个世界再次被黑暗淹没。

半年后,墓地。
晓星将沉,凌晨的墓地,宁静而幽暗。程隽明站在辛遥的墓前,手中拿着一叠明信片。
“对不起,阿遥,好久没来看你,我去英国公干了。我还看到了伦敦桥,就是这个。”他拿起其中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伦敦桥,“以前你说,你会和我一起去看各地的桥,现在,我做到了。下个礼拜,我还要出国,到时候,我就能看到廊桥。现在呢,我先把这张寄给你。”
程隽明说着,点燃了明信片,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在空中。天色渐渐亮起来,就要到破晓的时分。
“对了,思清叫我问候你,她最近开始来公司帮忙了,我也可以对她放心。阿遥,我一直觉得,其实是你帮了她。如果不是她想成全我们,她也不一定能这么勇敢地面对自己。只是,你和我什么时候才会遇见呢?是不是真的要很多年?”
没有人回答他,除了风,呜咽着拂过墓园。
程隽明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石碑,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石碑。他想起很久以前,他总是用这双手,握住辛遥那双很容易就感到冷的手,然而现在,无论他再怎么做,都不可能再给她任何的温暖。
“你记住,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辛遥的话,这是他们的承诺,也是他唯一的力量。他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但是终究什么都抓不住,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我明白了,阿遥,我会等待。”程隽明在心里默默地说,从今以后,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都只有等待,等待着期待中的相遇。
于是,他决绝地转过身去,留给天地间一个孤独的背影。
远处,一轮朝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切,却都已在破晓之前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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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我终于把真正的结尾写完了。不为其他,只为了结束。
结束之后,才有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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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多么有希望的词啊!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一切会在破晓前结束。看的时候,我很坚定,一定是大团圆结局,纵使你说你比较爱写悲剧。可能只有悲剧才能让人有心灵的触动,永远的记得吧!感谢你在我高考刚刚结束的日子里,给我了这么美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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