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 勿忘

第三章

之九

一个月后。
瓢泼的冬雨中,几台大型自动挖掘机正在卖力的工作,女操作员Amy坐在全密闭的车厢里,悠闲的咬着热腾腾的香肠面包。
车窗外,北郊的山区完全变了样子,方圆差不多一平方公里的沼泽已经露出了底部。再有两三天,清理工作就会完全结束,而勘探工作就会正式开始,到时候这个神秘的噬魂沼泽就会和流传在原住民中许多可怕的传说一起成为历史。
但是就在这时,仪器突然发出了嘟嘟的警讯声。
Amy好奇的凑近了屏幕……乌黑的淤泥中,露出了一点点银白色的金属,随着镜头越来越近,金属上隐隐显出刻度值。
她果断的按下了“紧急停止”键。

“唐市长,”电话里传来采玉并不熟悉的声音,“这里是市政建设工程队,我们刚刚接到消息,清理沼泽的时候,在沼泽底部的淤泥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采玉咬住了嘴唇。
“是一架照相机……还有……一具女性残骸。”
“……”
“唐市长?”
“我马上过去查看。”
“可是现在雨很大……”
“我和警署官员会尽快赶到,请工程人员暂时停止挖掘,以免损坏现场。”
她挂了电话,快步走过去取下衣架上的外套。
“唐市长,您要出去吗?”秘书Judy追上来问。
“我会赶在下午开会前回来。”
“可是您的午饭……”
“谢谢,我自己会搞定的。再见。”采玉说完又拿出手机,“请问是A城中心警署吗?这里是市长办公室,我想请北郊分局派两个人,跟我去山区查看刚刚发现的一具尸骨……具体地点是……”

“就是在这里发现的。”
被派来当差的警员是个短发年轻女子,看起来清爽干练,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相机,仔细端详后放进证物袋里,然后转头询问随行的法医:“Doc. 王,请问死者的年龄是不是25-30岁之间?”
“是,”头发花白见识广博的法医难得显出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只是碰巧爱好摄影,我知道这个牌子这种型号的相机,两三年前在记者中非常流行……如果死者就是这架相机的主人,那么她很可能是个女记者,年龄也就不会太大……”
采玉不由得对她投去敬佩的目光:“如果死者是个记者的话……那么也许能比较容易确定她的身份。”
“这只是一种猜测,还有其他的可能,例如相机是凶手的……或者相机跟死者完全没有关系,是在另一个时间掉在沼泽里的。不过从相机和死者的位置关系推断,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我明白了,”采玉点点头,“要麻烦你们做一些后续的工作。如果有任何进展,请立刻通知我。”
“你是谁?”警花小姐懵懂的问。
“我……我是市政府派来协助此事的专员。”
“哦,”一只还戴着手套的手伸到她面前,“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叶巧妮,Martha,我刚刚从B城警署调来这里工作。”
“Nice to meet you.”采玉不以为意的握住她的手,“你可以叫我Ada.”

“法医确认死者身高大约是1.58米……死亡时间是三年前。Martha已经调查了本市三年前所有的女性失踪人口,年龄在25-30岁之间,且从事媒体行业的一共有三个……一个身高1.70米,一个身高1.63米,还有一个身高1.56米,却是先天右腿骨骼发育不全……”
安澜听完采玉冗长的陈述,沉默了几秒。
“我唯一可以给出的建议是你们把调查的范围扩大到所有25-30岁的失踪女性,并且辅助头骨还原面部的方法让失踪者的家属辨认……”
“你认为那架相机是无关的线索?”
“至少不能因此得出死者从事媒体行业这个结论吧。也许她只是个摄影爱好者。另外,采玉,查案的事情还是交给探员来做比较好……别忘了你现在不是律师,是市长。”
“我知道……”采玉有点无奈的站起来,“不过有时候我总觉得……会在沼泽里挖到这具遗骨并不是偶然的……‘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设计好了,通过一系列事件把我们引到沼泽边,让我们自然而然的产生要清理沼泽的念头,再借着这个机会赫然出现……”
“冤魂不散啊~~~”安澜故意惨叫道。
明明是搞笑的语气,采玉却觉得背上一阵凉。

“到了。”安澜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边,为采玉打开车门。
采玉奇怪的抬眼望着他:“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晚上有事?”
“不是。”安澜微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是为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最近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一点?虽然是工作上的需要,但是站在你男朋友的角度,也许会觉得不太愉快。”
“我男朋友?”采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指星律?你是说,他可能会吃醋?”
“没那么严重,但是……”
“他对你说的吗?”
“不是,但是……”
“那一定是你多心了,”采玉一边大笑一边用手指指着他,“我敢打赌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上面去……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当面问他好了。”
“这种事怎么能当面问呢?”安澜被她气得头大,“算了,不跟你说了。”
“你们好像说的很热闹?介不介意让我也加入呢?”
两人同时回头,发现星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他的招牌微笑。
“这么巧,从公司回来?”安澜一边说一边用眼神警告采玉不要再提起刚才的话头。
“我刚去医院探望伟叔。”
“伟叔怎么样?”采玉和安澜异口同声的问。
“昏迷指数在持续下降,但是昨晚4点心脏还是一度停跳。”微笑下面隐隐露出一丝忧虑,“要不上楼再详谈?”
“不好意思,我晚上还有点事。”
“哦……”
“有空的话我明天会去医院看看。”
“好的,晚安。”

“心脏停跳……又是4点,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梦?”
黑色波浪间那只雪白的手臂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在北郊的那个沼泽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什么?”星律吓了一跳,转过身来,“一具女尸?是遗骸?”
“对,还有一架相机……”
“查到死者身份了吗?”
“没有……几乎没有线索。警方正在核对登记在案的失踪人员,进展也不大。”
“有没有想过……从伟叔……还有高泰……他们认识,或者接触过的人里面去找?”
直达电梯停在顶层,门自动打开了,采玉却站在原处不动,目光里是满满的惊惶。
“你是在暗示……伟叔和高泰跟死者有关……死者是他们杀的?”
“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很温和的眉目,很温和的语调,很温和的一只手牵起了她的,“我们到了,出去吧。”
她没有举步,坠落的感觉还没有停止……
“伟叔是一个好人,”她喃喃自语,“我认识他那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一个好人。”
怎么忍心对她说,世界上很多坏人,依然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好兄长……
“我们出去吧。”他用平静的声音重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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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之十

“他还记得你喜欢雪天。”星律觉得自己的笑有一丝勉强,“如果你没有其他的安排,去B城和他共度一个White Christmas也没什么不好。”
言下之意,两人心里都很明白,如果曲汤势必成为过去式,那么可靠而长情的萧楠会是一个不错的候选人。
“我有点失望。”
“啊?”
“我没想到你会劝我去……”
“我还能怎么样?”星律显得轻松了一点,“我难道要说,等着曲汤吧,也许他有天会醒悟过来……这种等待带给你的只有伤害,而萧楠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我绝对不会和我不爱的人在一起。”
“不试过怎么知道你不会爱上他呢?”
“如果我会爱上他的话,早在认识他之前,我已经爱上你了。”她看着星律红起脸来,突然有种微妙的快乐,“你为什么脸红?”
“是你自己说话太露骨。”他想,她还是被曲汤带坏了。
“不说萧楠了……我还有两周的时间,足够想出一个婉转的理由来拒绝他……采玉最近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她很辛苦。像她这样理想主义的性格,在政界难免时时遭遇现实的打击……”
“你能说服她放弃吗?”
“你知道的,”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拉开床幔,让她看天花板上那片繁星密布的苍穹,“有些星星,例如月亮,可以安然的让别人的光芒照亮自己,可是有些星星很固执,非要自己燃烧。”
“的确,”流觞轻笑起来,“她比我勇敢,也比我固执。”

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流觞?”采玉没想到房间里会有两个人,又是惊讶又是尴尬,“你怎么在这里?”
“我找星律谈点事,”流觞冲她暧昧的眨眼,“第几次了?”
“什么第几次?”采玉茫然。
“连门铃都不按就可以直接进来,我早就怀疑你们两个的房间有暗道……可以不为人知的偷偷来往……”
“不是的,”采玉好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是发现通向露台的门没有关,就进来看看……”
“不管是偶然也好,是习惯也好,”流觞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你们慢慢聊,我先去睡了,最近好爱困……”
采玉马上挽起她手臂:“我也走。”
“你真的没话跟他说?”
“……”采玉稍作犹豫,然后坚决摇头。
“可是他有话要跟你说,”流觞把她往星律身边一推,“一些关于星星的话题。”
“啊?”采玉歪歪倒倒,星律伸手扶她,流觞趁机闪人。
“你要跟我说什么?”她扬起脸无辜的问,星光下肌肤晶莹眼波潋滟。
他拉她在床边坐下,拿睡袍披在她肩上。
“现在有问题的好像是你。”
“呃……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我刚才……”
“如果没事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晚了还在露台上。”
“其实也没什么……我接到电话,说北郊沼泽的地热勘探设备被人破坏了……负责此案的警员说很可能是当地的原住民干的……这个开采计划纯粹是从他们的利益出发,他们却不懂事不领情,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总有一些事情不像我们原来想的那么美好……就像占星师面对糟糕的星象,也只能勉尽人事,但是不到最后,不会轻易言败。”
“你会占星?”
“会一点。”
“从星象里我们可以知道些什么呢?”
“一位长辈,他是一位非常精深的占星家,他对我说,星星告诉我们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渐渐靠进他手臂里,“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恩?”
“我常常和安澜在一起查案,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你是说嫉妒嘛?很抱歉,真的从来不会有那样的感觉。”
“可是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不会想要独占她的一切?”她想起刚才推开门看到流觞那一瞬间的心烦意乱。
“恐怕你需要去楼上的手术室,”他指指自己的头,“切开它看看是不是少了什么神经线……”
她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我要回去了……不然……”说着,纤细的脖颈都染上红晕。
“我送你。”在她炽热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和风般的轻吻。

不出意料,第二天勘探设备被损坏的事情在市府里已经人尽皆知,本来没有对煤矿开发计划提出异议的高派人士纷纷蠢动,四处散布流言,弄得于权也举棋不定。
“采玉啊,”他关切的看着采玉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憔悴的脸,“现在阿伟还在昏迷,你高伯伯心情不好也不管事,我只能负起责任来干涉一下你的决定……”
“我知道,权叔……我知道我让你很为难,但是我不想因为一件小事就否定整个计划……”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近百万元的设备啊……而且我们A城从来都不缺电力。”
“不缺能源并不代表能源现状是合理的……而且,我总觉得以原住民的规模,不可能造成这么严重的破坏。”
“不要那么固执,采玉,多听听不同的意见吧,不然你高伯伯又要说你一意孤行了……对了,他今天打电话说,下午会过来和你谈谈……”
采玉立刻觉得头比刚才疼了十倍。
“好……我会在办公室等他。”
“你也知道他和田村公司的关系,他对你这个提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很恼火……采玉,高仕伦毕竟在进步党呆了这么多年,你跟他对立对你其实是没有好处的。”
“我知道了。”采玉有点不耐烦的抬眼,忽然看见于权的头发中又多了好些银丝……人老了才会这么罗嗦吧,人老了才会对孩子如此放心不下,她伸手放在于权的手背上,“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权叔。”
“权叔是希望你懂得保护自己。”
于权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欲说还休的神色。

“对,我还没吃饭呢,于妈,麻烦你让他们等我一下……”
自下午以来就一直沉重的心情,总算在讲电话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唐市长……”她合上电话,就看见秘书Tina站在面前。
“有事吗?我今天的计划好像都完成了。”
“有一位客人在等您。”
“谁?没有预约吗?” 她望了望天色,又低头瞥了一眼手表,八点,“请他明天再来,我下班了。”
“我们说过了,但是这位先生一定要见您一面……他已经在接待室里等了四小时了。”
“到底是谁呢?名片有没有?”她有点沮丧的朝接待室走去。
“他坚持不给名片……但是穿戴很考究……Ann说他……”Tina想说帅得很惊人,思考了几秒又咽了回去。
“哦。”采玉还是无精打采,心里盘算着赶快打发掉这个人回家吃晚饭。

她刚要举手敲门,门就自动开了。
只见一张近在咫尺的阳光笑脸,时光呼啸着倒退了七年。
“你……”
他比七年前更英俊,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视线从他脸上转开,于是发现他衬衣的领口很干净,一如从前。
“我怕自己显得过于唐突了。”
“没有……”她深吸口气,露出灿烂微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采玉没想到A城居然还有这样一间餐厅,没有墙,从高处垂下深深浅浅的水蓝色纱幔,蜿蜒萦绕,将空间分割成无数虚虚实实的景深;目力所及皆是烟水茫茫,举步如入云雾;女侍者长袍宽袖装扮古雅,送上的餐具都是上等的青花细瓷……
她闪亮的眼神,和惊喜的表情,让坐在对面的华钧庭露出了微笑。
“看想吃点什么?”
她揭开菜谱,复又合上:“不对,在A城我是主你是客。”
“以后就不是这样了。”
“这么说你准备回来?”
“不是准备,是已经,我已在A城住了半个月。”
“啊?”她朱唇微启,显出天真的惊讶,“难怪你能发现这样的地方。”
“我正在和这里的老板商谈转手事宜。”
“你是说你要买下这里?你在大学里是学酒店餐饮的吗?”
他笑着对她摆手。
“不,你看我像吗?我想要买下它,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为它想了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
“叫做?”
“蓝溪。”
官府征白丁,言采蓝溪玉。
他知道她会想起韦应物的这句旧诗,而她颊畔的一抹绯红也没有逃过他敏锐的目光。
“对了,这是我的名片。”
“老同学还用得着这个吗?”她略一过目,却怔在那里。
“你就是……华宇资讯的……”
“敝公司刚开业不久,唐市长也有所耳闻吗?”
采玉呆呆的盯着他的脸:“我听说……听说……华宇的总裁就是IT业界著名的……”
“Washington。幸会。”
“哈哈,”她恍然的大笑,打掉了他伸出来的手,“原来是你!我就说Washington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帮我呢?原来是你……”
“区区微劳,就不必挂齿了吧。”他对她拱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我饿了,点菜吧……”
采玉抓起菜单乱翻:“我记得……你喜欢吃辣,越辣越来劲。”
希腊雕像般完美的额角掠过一丝阴云。
自从……那次车祸以后,三年了,三年的忌口让他差点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出名的嗜辣。
他轻轻的吁气,双手不自觉的放在腿上。
幸好,幸好再见到她的时候,健康、自信……和事业,都已经失而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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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一

星律正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商业报表,忽然“叮咚”一声,弹出一个视频电话的请求,窗口里却是曲汤的面孔。
“hi。找我有事?”
“Washington,华钧庭,他到A城来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星律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的消息并不总是那么闭塞的。”
曲汤当然明白他在暗指什么,只是没想到到了现在他还是这幅不肯调和的姿态,不由得有点恼怒:“我今天打这个电话纯粹是好意,你能不能不要……”
“……对不起,请你继续说。”
“你大概也知道,他就是新近上市的华宇资讯的董事长……我派人查过,华宇的注册资金是720万……”
“就算他拿那1000万开了这家公司,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开办一家公司是没什么,可是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回到A城来开这家公司?”
“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的我暂时还不能断言,但是他的目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采玉?他为了当年唐天河对他所做的事,回来报复采玉?我倒不认为他是这样的人。”
“他是回来寻仇的我反而会放心一点。”
“什么意思?”
“也许你并不知道,也许你只是不愿让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但是我还是要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自从和Washington接触之后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认识采玉的……于是我调查了……原来他曾是采玉念国中时候的学长,还追求过她,如果我的消息可靠的话……采玉有一度接受了他……”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星律转开目光,语气轻描淡写。
“那又怎么样?没有哪个女人会忘得了初恋。”曲汤面色严肃深沉,俨然一位女性心理学家。
他微笑不语,生生世世,早就辨不出哪一世才是初恋。
“就算你对你们的感情再有信心,也不可不防……”
“你觉得这种事是可以预先防止的吗?”
曲汤叹口气:“该说的我说过了……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斟酌吧。”
“谢谢你。晚安。”
“等一下。”
“恩?”
“吃饭了吗?”
“还没有,在等采玉,怎么了?”
“我看到她和华钧庭……在一家餐厅……我发誓是偶然撞见的。”
“她看见你了吗?”
“没有。”
“哦,其实你不该告诉我。”
“如果上次在D城你看见我和Cindy的时候是独自一人,你会不告诉流觞吗?”
星律被问住了。
“我没有类比的意思,我和流觞……是因为……有些伤痕永远愈合不了……”曲汤说的竟有点吃力,“而你和采玉没有这些问题……只要你肯相信你能给到她一生的幸福,那么谁也不能把她从你身边抢走……”
“……其实你真的爱Cindy吗?”
“我需要一个女人陪我,当然要漂亮,更要乖,不惹麻烦,家世和才华现在都不是我考虑的因素。”
“回到认识流觞以前的状态了?”
“那时候我还会常常换女伴,现在……”
“学会珍惜眼前人了?”
“是没有热情了。”冷冷的棱角分明的脸上现出一个苦笑,“想想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最终不过是那样的结局,就觉得无趣。”
门铃响了。
“可能是流觞。”
“那我挂了,byebye。”
“请进。”
“吃饭啦。采玉来电话说临时有会晚点回来,让我们别等了。”
“哦……这就来。”
站起来下意识的按下了休眠键,屏幕上飘起了闪亮的银色雪花。
A城今冬温暖异常,第一场雪迟迟未到,但是他忽然感觉到它并不那么遥远了。

城市的另一边,并不宽敞然而异常干净清爽的一间房间里,窗前坐着一个女孩,指尖如雨点敲在键盘上。
Captain:
今天过得好吗?
我今晚办差回来又路过了柏珍大厦,华宇的霓虹灯朝我不停的眨眼,感觉就像你在对我微笑,害的我的电单车差点撞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不过你不要为我担心,更不要因此自责,我完全没事,一根头发也没伤到。
今天我的工作有很大的进展,我发现了证人证词里的一个漏洞,也许能由此推翻他的整个证言,从而揭示出真相,这个真相,我有感觉,是被一股势力一直掩藏着,甚至很可能整件事都是他们策划的,我想来想去,会从这件事情里获益的人大概就是……原谅我,出于职业的保密,我不能说更多了,跟政界打交道是有危险的,不想你卷进来。
再次请你不要为我的安全担心,我受训多年,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只要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会为我的安危而牵挂,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华讯开业这么多天,你一定已经来到A城了吧,也许就在离我不远的一所房子里,也许某天早上我们就会迎面相遇,是的,这就是我执意要调动到A城的原因,虽然我不曾告诉你,但是聪明如你一定早就知道。
又到了该睡的时间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孤单,也许是因为还不适应A城的寒冷吧,不过想到你也在同一个城市里,过会儿就会看到我的信,我立刻又开心起来了。你看,我就是这么乐观,captain,希望你有天会和我一样。
晚安。

yours, Martha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随着发送键被慎重的按下,她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梦一般的甜蜜。

流觞从画室回到9907,推开门看见采玉倚在床头翻书,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我走错门了。”
“幸好没有,不然是不是会误入某位男士的房间呢?”采玉打趣她。
“是啊,万一撞破人家的好事就太糟糕了……”
采玉愣了一秒,然后扔掉漫画爬到床尾来打她。
“别闹……”流觞正说着已经被扳倒在床上,“你怎么还没睡?有心事啊?”
“没有啊。”
流觞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骗我。”
“真的没有……不过,我发现了一家餐厅,江南菜式,很清淡,最棒的还是里面的装潢,有很安静典雅的味道,你一定会喜欢……”

2:00,华钧庭习惯了在此时上网。
照例在聊天工具上隐身,可以看到“Martha--寂寞的旅人”的头像还在寂寞的闪亮。
他当然不会叫她,径自打开了个人网志,依然是一堆“跪求黑客之王相助”“恳请华大人指教”,再有就是“Washington”的死忠粉丝在讨论华讯会在什么时候上市,讨论他和Martha有没有可能在一起,讨论他到底会不会看到这些留言。
他略扫了一眼,又打开了私人信箱。
一封新信,不用看也知道是她的,连每天的发信时间都分秒不差,1:33:20,叶,深深,爱你。他叹口气,一目十行的读完,面无表情的关机。

会议室的门打开,采玉和秘书Tina各自抱着一叠文件走了出来。
“唐小姐,你圣诞节有什么计划呢?”
采玉呆呆的想了两秒:“这么快就要过圣诞节了吗?”
“还有一个月。唐小姐你真是太忙了……忙得连日子都忘记了。万一哪天有记者采访,你怎么回答呢?”
“说打算在家睡觉……”她抬手揉揉头发,“是不是太诚实了?还能有什么计划呢,你帮我想想……”
“和朋友逛街?泡吧?滑雪?打冰球?”
采玉一边笑一边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我的朋友都是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运动的……”
“总不会真的要在家睡觉吧?”
“至多拿一本书,坐在窗边或者天台上,看看雪……如果下雪的话。”
“那有什么圣诞愿望呢?”
眼珠转了几圈,一本正经的:“有两个。第一个,北郊地质勘探顺利复工;第二个,可以查清沼泽女尸的身份。”见Tina皱眉,她很无辜的解释,“这两个愿望很实际啊,比世界和平什么的实际多了。”
“不怕说出来实现不了?”
“反正不说也希望渺茫。”
两人一起笑起来。
“对了,今晚没有安排事情吧?”
“没有。”
“太好了……”
“打算约朋友啊?”
采玉已经掏出了手机:“女朋友。”

下午7点,曲汤回到听泉路的寓所,意外的发现Cinderella不在,大厅的桌上有一份文件,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临时决定去看望父亲,明天回来。 Cindy
他有点讶异的抿了抿唇,伸手翻开那份文件,几秒之后,脸色隐隐发青,眉宇怒气凝聚。
她终究还是不顾他的感受,把它卖了。
那家中餐厅,他留给记忆的唯一一个角落,花了两个月亲自担任室内设计,一帘一帐都务求完美……对外却刻意低调,不做任何宣传把它和曲氏联系起来。
其实说穿了,只是一个私人的地方,输给思念的时候可以躲在水蓝色的轻纱后面无尽的幻想,幻想下一秒那一双白莲花一样的纤足会从烟水深处慢慢的走出来……幻想一切猜疑、伤害、背叛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依然亲密的生活在一起。
做出开业这个决定,是为了制造一个可能,也许有天她会毫不知情的来吃一顿饭,让他可以隔着无数的帘幕,嗅到她独有的恍如绿茶的幽香……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肌肤的呼吸,是让他初见便陷落的,生命中的蛊毒。
过了那么久,他才肯对自己承认,这次是真的用情,而且很深。虽然回不了头,却也没那么容易遗忘。
意识到这件事的人,却不止是他一个。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把兰亭的存在告诉Cindy的,只知道这是一个绝对错误的决定,地球女人没有不嫉妒的,他居然以为这个一向对他柔和顺从的小女人会是个例外,她看上去那么平静……但是背后却是不择手段不遗余力。
为什么他遇到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复杂,一个比一个让他所料未及……
他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四壁冷然,连个承受他情绪发泄的对象都没有。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临时决定不回来,她根本就比他想象的聪明,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还懂得避开和他正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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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二

“你呀,老是待在家里闷着自己也是不好的,应该多出来走走……”
“这里的确不错。”流觞拿起餐巾擦拭唇角,轻声附和。
“你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这里应该是一个画廊,把你那些画儿藏在这纱帘后面,来看画的人也许会以为自己走进了时光隧道,遇到了一千年以前的人,看见了一千年以前的月亮……”
身后就是一扇雕花木窗,正在她说话的时候,透过窗格的月光忽然轻轻的摇曳起来……是风还是……?流觞居然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变得轻盈,好像要乘风飞去。
她重重的咳嗽了一下,抓住了采玉的手。
“其实我想知道,为什么A城会有这样的地方……是谁带你来的?”
“是这家店的老板。”
“哦?”流觞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他就是设计师吗?”
“不,他是刚刚从别人手里买下的……原来的设计师是谁,就不知道了。”

流觞站在盥洗室门口等着采玉,心想这家餐厅的内部结构真是复杂,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迷路了。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并不激烈的喧闹,好像有两个人在争吵。
她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这次却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穿过一重重的帘幕,就如同拨开一重重的烟雾,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赫然显现在眼前。
蓝色的大沙发上,半躺着一个醉得人事不知的男子,西服的胸口被酒湿了一片。他的左右各站着一位服务生,显然正在一筹莫展。
“曲先生……您不能再喝了……要不要我们打电话请您的朋友来接您?”
“你们怎么这么罗嗦?”曲汤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耐烦的挥着手,下意识的训斥,“我是这里的老板……我想做什么……不用你们管。”
“曲先生……”
流觞走到一个服务生身边。
“他……是这里的老板?”
“是的,”服务生双手一摊,“不过明天就不是了……这家餐厅已经转手了……连名字都换了。”
她屏住了呼吸:“这家餐厅……原来叫什么名字?”
“兰亭。”
兰亭雅集,曲水流觞。
她忽然失态的扑到曲汤身上,用尽全力摇晃着他。
“你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为什么?”
可惜曲汤实在醉得太厉害,眼皮也没有抬。
“曲汤……你看着我……你告诉我……”
两个服务生一见阵势不对,赶紧拉开她。
“小姐,你没事吧?”
“流觞?你怎么了?”循声而来的采玉被这一幕惊得呆了,“曲汤……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知道吗?”流觞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腕,不知道何时已经蓄了满眼清泪,“这个餐厅是他开的,原来的名字……叫做兰亭……”
“兰亭?”采玉微一咀嚼,也是动容,“难道就是他设计的?难怪……可是……”
她本来想说可是他为什么要卖,想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对服务生低声解释了几句,服务生退开了。
“我们送他回去吧。”她走过去拉了拉他,“哇,怎么这么沉。”
流觞默默的帮她把曲汤搀扶起来。

“去哪里?”
“去……听泉路吧。”
“流觞,”采玉热烈的望着她,大声建议,“不要那么伟大,我们不去听泉路,我们带他回世宁,好不好……等他醒了,你们谈谈……他会为你把这个餐厅起名叫做兰亭,就说明他对你根本还不曾忘情……”
“也许你说得对,感情还在,”流觞放任自己的手在他的发上流连,“但是……已经有了缺憾,是永远不能弥补的缺憾……”
“孩子可以再有……”
“不是孩子,和孩子无关的,是我和他之间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她收回了手,表情坚定的凝视着窗外,“蓝溪”的竹质招牌映着月光,在夜色里分外醒目。
“可是你们本来过得很好……”
“归根结底还是命运吧,如果没有这件事,也许我一生都不会发现,他根本不信任我,他只相信他自己……”
“流觞……”
“开车吧。”
“流觞!”
“也许柔顺的女人可以给到他多一点的安全感……”
“你是说Cindy?”
“是谁都好,既然他懂得了珍惜眼前人,那么我又何苦去搅扰……”
“你真的可以这么坚强吗?”
流觞勉强的微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为他心碎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希望我是最后一个。”

十几封未读的新信中,采玉一眼就看到了署名Martha Ye的那一封。
她微带惊讶的点开了它,读完以后已经是满脸抑止不住的激动。
“原来……是这样啊。”
她喝了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接着又仔细查看了来信的几个加密附件。
“看起来,是没有错了……”
第一个念头就是拿起这些证据去找高仕伦对质,让他解释一下田村公司在勘探设备毁坏事件中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但是转念一想……他会承认这一切出自他的指使么?他肯定会推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会立刻通知田村公司做好防范毁灭证据……这样事情反而会转向不利的方向。
似乎应该先不动声色,等到证据真的确凿,才在正式场合对他进行突然袭击。
以高仕伦和田村公司的阴险,如果一击不中,那么她面临的会是更加艰难的处境。
眼神不经意又飘过屏幕,忽然她全身僵硬了。
从收件人来看,这封信并不是寄给她一个人的,而是抄送给进步党总部的。也就是说……高仕伦如果打开信箱,也会看到这封信。
她立刻手足无措起来,慌慌张张的扑到电脑前。
先查看了一下高仕伦的日程表,他正在和商业协会的一个首脑开会,估计一小时后会议就会结束。
再打电话给Martha所在的警局分部,找到Martha。
“请问哪位找我?”
她轻轻一顿:“我是Ada。”
“Ada?”Martha还记得这个人,“你是不是市政府的专员?”
“是我。Martha,请你听好,现在请你请假离职,马上回家去带上跟你调查的案件有关的证据,市政府会有人去接你。”
“接我?接我去哪里?我……犯什么错了吗?”
“接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请你相信我,时间不多了,再拖延你会有危险的。”
“我可以问问这个决定是出自谁吗?”
“唐采玉市长。”
“噢,那好,我马上回去。”
“把你的详细住址告诉我,还有,记下我的移动电话号码,有任何意外给我电话……”

派去安置Martha的,当然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人,她现在的警卫长,也是唐天河原来的贴身保镖Carl,但是采玉依然坐立不安,直到一小时后Carl来电向她报告,已经把Martha送到安全隐蔽的地方,正在带着证据返回市府。
她轻轻吁了口气,可是移动电话却响了起来。
“我是Martha。”
她又紧张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Martha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想谢谢你,刚才那位先生已经给我解释过理由了,我会好好的待在这里,直到事情过去……但是,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啊?”
“我有一辆电单车……刚才回家的时候我把它停在我的住处楼下……我怕这段时间被人弄坏……能不能……请你们把它送来给我。”
采玉自己中学时也有过一份对电单车爱若至宝的心情,所以并不觉得这个要求幼稚可笑。
“……对不起,我知道我有点过分,”Martha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肯答应,焦急的解释,“但是这辆车花了我整整一月的薪水……它对我很重要……”
“跟男朋友有关?”采玉幽幽的问道。
“恩,”Martha的声音明显低弱下去,“他说喜欢女孩子骑电单车。”
她不由得微笑,原来还有男生喜欢女生骑电单车的,为什么那时华钧庭看到她飞车就恨不得晕倒在她面前?
“Ada?”
“我答应你。”
“啊?太好了。”
“你等着我来。”
“车锁的密码是XXXXX。”
“记住了。”
她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这件事她当然不会去麻烦Carl,想来想去,市政府里会骑电单车的女士很可能除此一家,别无分号,只能自己去一趟了。

她走出市府大门的同时,高仕伦也走出了会议室。
她来到Martha家楼下的时候,几个神色诡秘的黑衣人正在Martha的家里到处翻找。
她输入密码打开了锁,然后轻盈的跳上那辆漂亮的红色电单车,轻轻扭动左手的握把,电单车像一道红色的电光一样疾奔而去。
路边停的蓝色汽车也随之起动。
没几分钟,她就在后视镜里发现了追兵的存在。不妙,大大的不妙,他们把她当作Martha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以为证据在她这里,却不知道那些照片和证词记录,已经早一步被送到市府锁进了市长办公室的保险箱。
“只要我今天能回去,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她一边加速一边恨恨的自言自语。
七年了,她的车技并没有荒废,A城的街道也远比七年前的A大校园更加平直宽阔,她长发飘飘一路飞驰,惊鸿一瞥的行人都惊为天人。
追兵比她想象的顽固得多,不知道高仕伦是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对他们下达了不择手段只求达到目的的命令……她略一分心,竟然差点撞上一辆轿车,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候,移动电话响了。
“采玉,是我……”
“钧庭,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后面……”
她猛然回头,刚刚差点撞上的轿车,正是上次送她回家的那辆。
“你别分心,快开,我帮你解围。前面再过两个街区就是柏珍大厦,地下三层停车场D区东北角有直达华宇的电梯。你到华宇等我。”
采玉没有时间怀疑,立刻又踩了一下油门,电单车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华钧庭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不顾一切的急转方向盘。
灰色凌志横在路中,阻挡了那辆蓝色的汽车……

四十分钟后,华宇总部,总裁办公室。
“钧庭,你怎么样?”
采玉看见华钧庭推门进来,就焦灼的迎了上去。
“我没事……”采玉一不注意,他顺势把她拉进了怀里,贴着她的头发,他的嗓音颤抖,“你为什么被他们追?”
“……”采玉抬头望着他,有些犹疑。
“有什么就说出来,一切有我。”
她于是从竞选前高仕伦的跋扈说到高和田村公司的关系再说到田村公司假冒原住民破坏勘探工地希望能阻止地热能源的开发和地热电站的建设……他认真的听着。
“因为你查出了真相,所以他们要害你?”
“不是……查出真相的人不是我,刚才他们要找的人也不是我,”采玉一笑,“是Martha。那些追我的人看到我从她家出来,所以把我当作了她。”
华钧庭大大的震动了:“Martha?”
“是呀,是个又勇敢又漂亮的Madam,这件事就是她调查出来的,我已经派人把她保护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她家?”
“替她取那辆单车啊,她把那辆车看得比命还重要。对了,那辆车现在还在地下车场吧?”
“你又想做什么?”
“我把车给Martha送去,然后回市府,连夜开会……这次绝对不能让高仕伦轻松过关。”
“你还要给她送车?你忘了刚才多么危险?”
“答应人家的事……”采玉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他,想起以前在中学里,自己有时候为了帮别人辅导功课而约会迟到,他就是这样一幅表情。
“我现在送你回市府。”
“可是那辆车……”
“我替你交给她。”
“不行,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少罗嗦了,走吧,你最好赶在高仕伦下班前回到市政府。”
“可是Martha并不认识你。”
“需要认识吗?你给我个证明,让我能进入那套房子就可以了。”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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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三

戒备森严的住宅,空空荡荡的房间,幸好Martha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所以也不觉得怎么冷清。
拉上窗帘,泡了杯茶,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给他写信。
Captain:
今天我不用上班,准确的说,是暂时带薪离职。我曾经保护过许多证人,今天自己却变成了需要保护的证人。
我证明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我甚至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就是市政府内部在对待田村公司电力垄断的问题上,实际上也分为了两派,其中一派,现在正在到处找我,而另一派,就把我送到了这里。
很意外,这次和我联系的人,是上次发现沼泽女尸的时候已经见过的一位专员,是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生,据我推测,很可能是唐市长的亲信,我记得她非常亲切,我希望她能做我的朋友,自从来到A城,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从没有人关心我过得好不好,我甚至在想,如果今天我被那些坏人抓住暗杀了,是不是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为我难过,当然,除了你。
你现在是我唯一牵挂的人,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希望可以再见到你。Captain,我们已经相识三年了,我不信三年的时间换不来你的一点点感觉,也许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发现,我愿意为你一直等待下……
一个去字还没有敲完,就听见外面的警卫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去……

一个高大的男人,因为背光而立显得有点面目模糊,她呆呆的打量着他,熟悉的发型,优美的脸型,挺拔的肩膀,匀称的体型……
“不记得我了,Martha?”他的声音里很少带着温度,这次也是。
“Captain?”她朝他迈了一步,依然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不是我在做梦?”
“我替人把电单车送来给你,”他指指门外,“已经交给外面的人了。”
“是Ada让你来的?”
“Ada?”
“就是市政府的那个Ada,”Martha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尖尖的脸,大大的眼睛,很漂亮的……”
“你还不知道她是市长?”
“什么?”
“你说的Ada,就是现在A城的市长,唐采玉小姐。”
Martha差点惊呼出来,那个看起来慧黠纤柔的女孩子,她猜到她是市长的亲信,却没有猜到她本人就是A城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市长……
“原来你不知道她的身份,难怪你会让她帮你去取车……你知道吗?她为了替你取车被人追踪,差点出事。”
很冷静的叙述,仿佛事不关己,但是他凌厉的眼神却让Martha真切的感受到一种指责,甚至是一种警告,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不然,我不会让唐市长冒险……”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北郊沼泽发现女尸,我去调查,结果遇到了她……”
“谈得很投机?”
“根本不算谈过,只是工作上的接触。”她被动的回答。
“你有没有对她提到过我?”
“没有,”她急促的呼吸,“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认识。”
“很好。”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Captain,我不明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女孩子骑电单车,剪短发?”
“……”
“因为在中学的时候,她剪着短发,每天都骑电单车来上学……”
“……”Martha睁大了眼睛,脸色如雪。
“我们在高中快毕业时分手,但是我一天都没有停止爱她……你明白了吗?”
她第一次听到他说爱,他居然也会爱,而且,爱了这么久。她惊觉自己对他的感情是那么卑微,那么荒唐。
“可是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呢?也许对Martha,也不是没有一点好感的吧,毕竟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是她坚定的崇拜,支持他走过了自卑的泥泞。
如果程星律不曾出现,如果不是他带来采玉的消息,如果不是他把他的腿治愈,也许……也许自己和面前的她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现在……特别是当他见到采玉不但出落得更加光彩照人,更多了一种无法描述的迷人气质……他根本不可能说服自己再退而求次。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他敷衍道。
Martha低下头,长长的沉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会妨碍你追求你的幸福,Captain。”
“谢谢你,Martha,你是个好女孩,你也会拥有你应得的爱情。”他握着Martha的手,慷慨大度的补充了一句,“你会遇到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
Martha的眼泪终于无可抑制的流了下来。
“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她轻轻的啜泣着,靠在他胸前,“不会有了……怎么办呢?”
他想反抱她,只是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长久积蓄的爱恋,让此刻的她有了一种飞蛾扑火的冲动,网络上的初见、电话里的倾谈、初见时的心许、分别后的思念……往事历历,而眼中也只剩下了他绝世的面容。
她双手环着他的脖子,献上了自己温暖的嘴唇。

华钧庭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她喑哑的问。
暮色里,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他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啄。却不料她搂着他用力拉向自己,两人双双倒在床上,开始另一次缠绵。
他承认他喜欢她纯洁的身体,喜欢她毫无保留的奉献,但是这一次不如上次那么投入,他甚至刚结束就翻身拿起手机打电话。
“采玉吗?”
“……”
“真的?太好了……庆祝一下怎么样?好,我去接你。”
她躺在黑暗中,心像被扎了一下似的痛。

“当他知道那个骑单车的女人是我的时候,他那个表情……”采玉一边做着鬼脸一边哈哈大笑,“我猜他回去一定会给手下好看。”
“这么说他是承认了?”
“他没有明说,但是他说在北郊地热开发这件事上不再干涉我的决定了……明天的议会表决,应该会有个好结果。”
“在最终敲定之前不要掉以轻心,证据都保管好了吗?”
“你放心吧,不会让他有机可乘的,我也会让Martha多休息几天,等这件事完全解决以后,我希望她能调到市府来做我的助手。对了,你见到她了吗?印象怎么样?”
华钧庭无动于衷的点点头:“不错。”
“才一句不错而已?人家是警花好不好?”
“警花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语气淡淡的,“如果我是那种会轻易对女孩子动心的人,根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
她惊慌失措的望着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早了,”他看了看腕表,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家吧。”

“你终于回来了。”安澜把视线从国际象棋的棋盘调转到她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你忘了大家约好每周四一起吃晚饭的。”
采玉吃惊的掩住口:“今天是周四?对不起……”
流觞停下手里的编织,瞪了安澜一眼:“没关系,猜到你是太忙忘记了,现在怎么样?饿不饿?”
“我……和一位老同学一起吃过饭了……”不知为何,竟然有点惴惴不安,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星律身边陪他一起看棋。
“老同学?不会是旧情人吧?”安澜走了一步棋,突然又慢悠悠的冒出一句。
“咳咳咳……”采玉水一入口就剧烈的呛咳起来,星律立刻转过身来揽着她轻拍她的背,她抓住他的手臂,小脸皱成一团,“这个坏蛋……你替我把他的王将死。”
“好……”他温和的应道,“你好点了吗?”
她不答,继续对安澜怒目而视。
“好了好了,小姐,我错了,我不该因为你的无心之过对你旁敲侧击冷嘲热讽……至于这局棋,在你进门之前,他已经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啦……”
采玉总算展颜一笑:“再来一局么?”
“换个对手我才会考虑。”
“正好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星律微笑着站起来让出位置,“你们慢慢下,我先回房间去了。”
“喂……”
“有事吗?”
“没有……”
“喂……”
星律再次回头,轻轻挑眉。
“我有些事想对你说。”
“哦,到我房间来吧。”
安澜和流觞会意的对视。
“我们来一局如何?”
“不好意思,我不会下。”
“你在织什么?”
“……手套吧……或者围巾?看情况。”
“哦……”他望着那一团粉红色毛茸茸的东西,想象着成品的模样。
“如果你暂时没别的事,替我再绕一个毛线团好吗?”
“我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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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正声明:高中及以下年龄段的研究员请跳过本章节……我不想教坏小孩。

作者再次严正声明:本章节目前只有此地存有完全版,请勿外传。


如果你年满十八且……保证不会因此鄙视或者殴打我的话……那你准备好耳机开始听《我心似海洋》吧……

第三章

十四

“有话想说?”
“其实……没有什么事,你先工作吧,我只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哦……”
他真的毫不客气的沉浸到年终报表的世界里去了,她蜷在另一个宽大的扶手椅里,静静的朝他望着。
清秀而显得有点单薄的轮廓,微卷的头发和睫毛,修长的鼻梁和手指,如水的唇色,澄澈的眸光,是很平凡的男子啊,为何只要在他身边,幸福的感觉就会如灯光笼罩……
她贪婪的看着,她天真的疑惑着,她甜蜜的咬着指头,她的脑袋慢慢的歪到了肩上,身子慢慢的靠在了扶手上,眼皮不甘心却无力抵抗,慢慢合上。
他从卧室拿来了海蓝色的绒毯,盖在她身上,她微微一动,换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嘴角也随之绽开一个玫瑰色的笑靥。
他凝视她,一时移不动脚步。
任是谁见过这样的美丽,都会想要拥有的吧?任是谁拥有了这样的美丽,都会变得患得患失的吧?
不过他只会一如既往的迎着阳光展开手心,等待白鸽栖息,或者再次起飞。
这时,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攥住了他的。
他对她歉然的笑:“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有……”她整个裹在毯中,愈显得身形娇小,“星律……”
“恩?”
“我今天和华钧庭一起吃饭。”
“哦……”
“前几天他到市府来找我,我才知道他回来了。”
“不用说这些,”有点酸楚,又有点欢喜,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我没有怀疑你……”
“我知道你不会,”她认真的扬起脸,“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你不要怕……失去我……因为是我……是我很怕……失去你……”
她语无伦次的说着,没有原因的流着眼泪。
他把她抱到卧室里,辗转啜饮她唇瓣上的芬芳,两人忘却了平素的矜持羞涩紧紧拥抱,手臂缠绕如藤蔓。
阻隔在他们之间的衣物渐渐减少,她却没有寒冷的感觉,他的吻在温柔无邪之外终于多了些许缱绻的味道,她微醺的闭上眼睛,战栗的贴上他温暖的胸膛。
怀里的少女一直在颤抖,但是柔嫩的触感不断自指尖涌起,让他根本无法停止,只能更加小心不舍的轻抚着她永远沁着微凉的肌肤……
“采玉……”他托起她的脸,用目光询问。
“恩……”她轻轻的,坚定的,点头。
这一夜之后,爱会成长,而他们,会一起分享生命中所有的,快乐,悲伤……
“对不起。”他如是说,心疼的俯身吻她……
她重重的喘息了一下,凝视他的眼睛却依然安静清澈,她的手在他颈后缠绕更紧,嘴角却慢慢的吃力的弯起来。
这一瞬间,他觉得心被那个痛楚的笑容揉碎了。
“采玉……”
“恩?”
“很疼?……”
“恩。”
好像等了很久似的,她的眼泪就在这一刻倾泄而出。
“采玉……”他紧紧的抱她,内疚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胡乱的摇头,长发在枕上蜿蜒如流泉。
“我没事……我……”忽然她停止了啜泣,“听……”
簌簌的声音,像细雨飘洒……玻璃天窗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盖满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下雪了。”她带着未干的眼泪绽开欢颜。
“然后呢?”
“然后星星就不可以偷看我们了……”
“哦……”
(背景音乐:《我心似海洋》)

悄悄的……掀起睫毛……睁开一只眼睛。
深蓝色的床帷被拉开了一角,正好可以看到有人正卷起深蓝色的窗帘,莹白的雪光映得他眉目一片模糊。
她心里一动,转头却发现枕边放着全套衣物,干净的、柔软的,带着点茉莉花的香味……最重要的是,都是纯白的,从内衣,衬衣,直到毛衣和西裤。
她小心翼翼的拈起来,一件一件轻手轻脚的穿上,他始终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不曾回头,仿佛不曾察觉。
她刚扣好毛衣的最后一个扣子,他忽然转过身来。
他们在清澈冰凉的晨曦里对视着,他温柔的眼神里荡漾着一点伤感,而她素来白得透明的脸颊上漂浮着一抹粉红。
然后他走过来把她揽在胸前。
“千万别说……对不起。”
“那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恩,说一些很肉麻的话……说你会娶我,一直对我好,说你……只会对我情不自禁……”
“……我……”他真的依言酝酿了几秒,刚刚启齿却被她的笑声打断。
“算了啦,”她美丽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我逗你的……你真……好骗……”
于是如蒙大赦,只是紧抱着她嗅着她的发香。
有时候,越在乎,越沉默。
“喂,你去拿衣服的时候,走的是哪条路?”
“是露台。”
“真聪明。”
“不过流觞已经准备好了衣服在你的房间里等我……”
“……”
“……”
“这家伙……对了……”
“什么?”
她满怀期待的望着他。
“借我一笔钱好不好?”
他抿着嘴,垂下目光:“好。”
“你笑什么?”
“我没笑。”
“到底笑什么?”
“我在想幸好是我,换了别的男人不知道会不会误会呢?……”
“我……你……”
她美目圆睁柳眉倒竖的样子实在很像一只被惹怒的小猫,他大笑着抓住向他发动攻击的两只猫爪。
“你如果不说是什么事呢,我就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是这样的。钧庭不久前买入了一家很别致的餐厅,但是我约流觞一起去过才知道那餐厅原来的主人是曲汤,所有的室内设计都是出自他的手……而且,那餐厅原来的名字叫做兰亭。”
“兰亭?曲水流觞的那个兰亭?”
“恩。”她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所以……”
“你想把它买回来?”
“恩。”
“资金没问题,但是华先生会不会割爱呢?”
“君子有成人之美,我想……他会答应的。等我买下来以后,我想把餐厅改建成画廊……”
星律心领神会的笑笑:“想叫板曲氏的竹喧么?”
“如果流觞肯出来打理,也不是没有可能……”她重新抱住他,伏在他肩上,“这么说你会帮我……”
“帮你刺激曲汤吗?”
“也许刺激一下他才会醒悟呢?”
像被一支小针轻轻刺痛,他们不约而同的皱眉,这种可能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趋近于零。
“总之你要帮我,给流觞找一个寄托。”
他解开了她毛衣上错了位的扣子,认真的重新扣好。

“考虑一下吧。”采玉手托着下巴,扬起睫毛瞬也不瞬的盯着对方。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会拒绝这个要求呢?”他的眼神高深莫测。
“你会吗?”
“不会。我……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华钧庭无奈的耸耸肩膀,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过,我原以为你喜欢这里。”
“我的确喜欢这里,不过改建成画廊以后,我会更加喜欢这里。”采玉说着从皮夹里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支票,“在商言商,价格方面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华钧庭没有接,只是瞟了一眼:“这么多钱?”
“是啊,我搞黑金政治来的。”采玉大笑起来,“你信不信?”
“你父亲留给你的?”
“我父亲的钱我一分也没有留下。是朋友借给我的。”
“是曲汤?”
“怎么会?”提起曲汤采玉就气呼呼的,“我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他。”
华钧庭不再追问,啜了一口咖啡。
“这么大一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这个问题我还没考虑,等画廊赚钱了再和流觞商量吧。”采玉往杯中加了一块方糖,悄悄的浮起一个笑容,“不过你放心好了。”
“不如这样,我不收你的钱,蓝溪全权交给你和流觞经营使用,我只保留所有权。”
采玉惊讶的抬头:“为什么?”
“就当我做长线投资好了。”
“风险很大。”
“反正有你和我一起承担。”
“不好不好,这样不好,”采玉抓抓头发,“我不习惯欠你的。”
“那你考虑一下吧,这是我同意转让的前提。你点头的话,我这就通知律师准备合同。”
“钧庭,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钱对我并不是很大的问题。”
“钱不是问题,那你买别家好了。”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这场不欢而散的谈话让采玉心绪不宁了几天,直到她听到一条奇迹般的好消息。
“伟叔刚刚醒了。”
“什么?安澜你再说一次。”
“我说伟叔醒了。”
“真的?”采玉握着电话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太好了……”
“先冷静一下,他的情况还不是很稳定,医生正在对他进行详细的检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危险已经比昏迷期间小多了……”
“我现在就去看他……你告诉星律了吗?”
“星律说他立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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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五

圣心医院停车场的电梯间,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子和一个司机模样的人边走边低声交谈。
“送我去墓园,我要办点事情。”
“夫人……为什么突然要去墓园?”
“先生吩咐的,懂了吗?”
“是。”
“记得别跟任何人提起。”
星律推开门走进来,正好听见了最后一句。他有意无意的朝那女子投去一瞥,然后很肯定的告诉自己,在何伟的病房里见过这张脸。
他面无表情的走进电梯,三分钟后,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外面一辆灰色的皇冠疾速驶过,他默默的在心里记下了车牌。

ICU里人满为患,除了蒋安澜外,于权、高仕伦、采玉,他们各自的心腹和助手,加上何伟的两个儿子,简直可以开一次党部骨干会议。
何伟整整瘦损了一圈,但是精神还好,仰靠在床上,时而闭目静听,时而睁开眼睛回答一句什么。
“伟叔,”采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在昏迷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
“啊?”何伟一时反应不来。
“比如……黑色的沼泽……”
何伟的脸骤然转成了一种糁人的灰白色,眼珠惊惶的盯着采玉,好像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可怕的东西。
“采玉,”于权见状轻斥,“你是不是查案子查的入魔了,怎么说这些不相干的来刺激伟叔?”
“……唉,没事。”何伟对他摆摆手,却垂下眼睛不看采玉,“采玉啊,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明白……”
“对不起,伟叔……我……我……”
“老何啊,你养好身体快回来吧,我们要给这位大小姐折腾得散架了。”高仕伦看到何伟,不免想起独生子,触境伤情,说的话也垂头丧气。
“唉,阿慧都对我说了,仕伦你要达观一点,身子要紧,别想那么多了。”
“唉,现在的事情啊,不由得我不达观……阿慧没告诉你吧,采玉力主开发北郊地热,现在已经开工了。”
……
众人都散去后,高仕伦独自留在病房里。谈话还在继续,但是两人眼中已经多了一份了然的默契。
“阿泰有没有对你说……”
“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他出事以后……我也能猜出一些。”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采玉追查到什么。”
“你放心,我会用一切办法保住你的。只要我们合作就没什么办不到的,就像……上次。”
“我会暗中支持你的,但是你也别让田村公司闹得太过分。”
“这件事,你觉得我们怎么做才能让采玉死心?”
“很简单,找个人去认尸。”
“那……那女鬼还会不会……”
何伟放在被面上的手不自觉的痉挛起来,他的面部表情也变得很痛苦。
“最坏的打算,是找胡弈来帮忙。”
“胡弈?”高仕伦愣了一下,“你是说……”
“火系幻术的继承人,”何伟咬牙切齿的说,“各国都在寻找的纵火嫌疑犯……也是各大恐怖组织最想网罗的人……你不是没听说过吧?”
“他跟这件事有关?”
“就算没关,他也一定知道该怎么对付那个女鬼……”
“可是……怎样才能找到胡弈?”
何伟暗骂了一句。
“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想想办法?”
“听说这人是个神仙,我能有什么办法把他揪出来?”
“……”
“没那么严重吧?真的到了非要请胡弈出手不可的地步吗?”
“再看吧。”
“采玉现在很不听话。”
“谁叫你露那么多破绽给她。”
“你要帮我,当初是你主张留下她做个傀儡的,现在她这么不听话……”
“我会教你怎么摆平她。”
“你一定要帮我,如果我被她扳倒了……”
“我知道,你别说了。”

“你看见星律了吗?”
“没有。但他明明说过会来。”
“该不是路上……”
“不会的,他那么谨慎。”
“可我总担心……”
安澜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紧张他?”
采玉赶快把头低了下去,忽然听见安澜诧异的声音。
“那好像是他的车。”
他们走近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发现程星律就在车里,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掌上的PDA。
他也看见了他们,打开车门示意他们上车。
“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上去?”
“你们问过他关于沼泽女尸的事吗?”
“有,但是伟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的不是真话,他有事瞒着我们。”
“喂!”采玉神色转为愠怒,“你这么说他有没有根据?能不能不要随便怀疑别人?”
“我给你证据。”星律冷静的继续分析,“杜允慧,是何伟的太太对不对?”
安澜和采玉都点点头。
“她刚才见过何伟以后,我在停车场遇到她。她的样子好像要去做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我记下了她的车牌,然后用交通跟踪系统进行查询……”
“她去了哪里?”
“她去了……福棠墓园。你不觉得这时候去墓园很奇怪吗?”
“墓园?”采玉略想了想,“也许是去谢谢祖先……不对,伟叔不是A城人……不过也许她有什么私人的理由。”
“她的车现在离开墓园了……”星律给他们看PDA屏幕上移动的光点,“我想我们可能需要追查一下她去拜祭的是什么人……”
“我觉得我们这么做的话是无故侵犯他人隐私……”采玉不满的大声抗议,“墓园跟沼泽女尸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安澜的眼里已经亮起了思索的火焰:“如果杜Auntie去墓园真的是出自伟叔的意思,那还是有调查一下的必要的……”
“我下班后还有事。我不奉陪了。”采玉说完作势要推门下车,星律拉住了她。
“干吗?”
“我们先送你去市府。”
“我自己有车,不耽误你们做福尔摩斯了。”
“采玉……”
“放手。”
星律依言放开手。
后座上的安澜发出一声尴尬的笑。
“你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趣?”
“现在怎么样?”
“我跟你一起去墓园转转,我的好奇心之强不亚于你。”
“对了,你们走后,伟叔在做什么?”
“他好像和高伯伯还在谈……哦,你的意思是……”
两人同时皱起了眉,严谨而执着的表情看起来颇有几分相似。

“请问,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大约五六十岁,盘发,穿着……褐色的长大衣,可能还有一个男人跟着她。”
福棠墓园的看园人不假思索的点点头:“有,她刚走不久。”
“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她刚才拜祭的是哪座墓碑?”安澜急切的追问。
“我怎么知道,”老头子显出了不满的神色,“难道要我跟在她后面?”
星律拉了安澜一下,低声道:“我们自己找。”
“怎么找?”
“看看哪座墓碑前面有新鲜的祭物……”
“啊,对了,”看园人一拍脑门,“他们拿着一束紫罗兰进去的……就在南边那一块,应该不难找。”

“紫罗兰!”
听到安澜的叫声,星律立刻朝他那边走去。
花束大得惊人,估计不下100支,几乎把墓碑的正面全部遮住,安澜把它拿起来,两人就俯下身去,借着黄昏黯淡的光线,想看清碑上刻的名字。
然而……是一片空白。
他们对视了一下,安澜扶扶眼镜:“果然有蹊跷。”
折返回去,看园人正坐在门口吃饭。
“老伯,我想请问……”
“你们又想问什么?”
“这里面为什么有块碑上……什么也没有写?”
“我不知道。”
“那座墓是新建的吗?”
“二十多年了吧。”
“您还记得当时送骨灰来的人是谁?”
老人闭紧了嘴唇,摇摇头表示言尽于此。

饭后,流觞进了画室,星律抱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安澜有点无聊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采玉开门进来,瞥见他们,脸色晴转多云。
“采玉,你回来啦?”安澜热情的招呼道。
“恩。”她淡淡的应道,一边脱下大衣。
“晚饭吃过了?”
“恩。”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
“不会还在为下午的事情生气?”安澜走过去很老友的敲敲她的肩膀,“其实我们的怀疑不是有道理,我们去了墓园,结果你猜怎么样……杜Auntie拜祭的那块墓碑……”
“我累了,没力气和你们一样疑神疑鬼的……”
她冷冷的道,放下杯子,拎着包朝房间走去。
“喂!”安澜冲着她的背影无奈的叫道,“好歹听我讲完嘛!”
他回过头来,对星律挑眉一笑。
“她脾气变坏了。”
“站在她的角度想想,也许是我们太扫兴。”
“你完了……”
“什么?”
“你被她的喜怒牵动,已经没有自我了。”
“你少来。”
安澜嘿嘿的笑着,蹭到他身边坐下。
“我觉得她气的人好像是你不是我……不过会生你的气就代表你们开始进入磨合阶段了……”
星律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而安澜却笑吟吟的继续长篇大论:“磨合是一个痛苦的却是必经的过程,只有经过磨合你们的观点才会渐渐趋同……”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采玉又出现了,已经换上了全套CHANEL的裙装和一双俏丽的皮靴,她没理他们,而是走到画室门口去敲门。
“流觞?”
流觞打开门,手里还掣着调色板。
“有空吗?我们出去玩。”
“啊?”流觞反应不过来,“为什么要出去?”
“就当……心情不好,去散散心吧……”
流觞探出头紧张的看了星律一眼。
“你……们怎么了?”
“没有,”采玉把玩着提包的带子,“到底你陪不陪我出去?”
“好,等我换一下衣服。”
星律合上书,抬起头来望着她。
“很晚了。”
“我约了钧庭谈画廊的事情。”
“哦……那么……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
“哦。”
他敛了眉,神色依然宁静如水,只是这宁静里,隐隐有种她才能读懂的怅然。
她隐隐有些不忍,流觞却已经换了衣服出来,两人于是挽手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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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六

远薰路的see you 酒吧。
还是那些幽幽淡淡的英文歌,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Waiter。
流觞和采玉很放松的靠在沙发里。
“我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来过?”
“没有。这就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了。”
“这里的Lemon Soda很不错。”
“恩……出了什么事?我是说,你和星律?”
采玉微微有点窘迫:“没什么……一点小问题,其实,也不一定是他的问题……”
“你看,你约我出来,又不肯对我吐露……”
“对了,”采玉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约你来,是让你见见一个人。”
“是谁?”
“蓝溪的老板。”
“我为什么要见他?”
“我正在说服他把蓝溪卖给我们。”
“啊?”流觞惊诧不已,“你的意思是?……”
“我们把它改建成画廊,用回原来的名字兰亭……”
“不必了,采玉,你真的不必……”
“Hey,两位。”
她转过头,就看见在D城见过的那个俊美不凡的男子,不同的是,行动自如的他,比以往更加魅力四射。
但是她的眼神却从他的脸上迅速的滑开,在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背影,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消失在门口。
她揉了揉眼睛,不,不可能是他,一定不是他,是她思虑过度产生的幻觉吧。
“幸会,我是华钧庭。”
她被迫装作初次认识的样子伸出手去。
“您好,华先生,我是流觞。”
“请给我一杯Black Label。(注:黑方,威士忌的一种。)”华钧庭说完,微笑着转过来,“采玉,你把流觞小姐带来,是不是在给我压力?幸好我已经准备做出让步。”
“真巧,我也打算做出让步。”
“这么说……”
“我同意你的条件……画廊的所有权归你……”
“那好,使用权完全交给你们,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合同了,另外,改建的费用我来出。”
“不行,改建的费用还是我来。”
“等等,”流觞连忙制止他们,“你们真的要把蓝溪改建成画廊?可是……”
“难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间画廊?”
“是,可是……”
“你难道不觉得蓝溪更适合做画廊?”
“……”
“你对经营一间画廊有没有信心?”
“这个,但是……”
“关键是如果你肯答应接手这间画廊,作为业主的我和作为中间人的采玉,对未来都会很有信心……”
好像就在只言片语间,局势就发生了转变,采玉和华钧庭几乎是一开始就达成了大规模的共识,剩下的挑战就是联合说服流觞。
“这太突然了,”流觞喝了一大口饮料,“让我考虑一下,另外华先生,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做这样的投资……”
“在商言商,我跟你算一笔帐,像现在的蓝溪,一年预计的收入是100万,而曲氏的竹喧画廊,你知道它一年的固定收益是多少?”
“……”
“300万。我想这个理由足够了吧。”
“我完全不懂经营……”
“我们会找专业人士帮你打理……需要你做的,就是多花点时间布置你的画作……在前期画廊甚至可以作为你的私人展室,稳定后再考虑增加其他画家的作品。”
私人展室,是每一个画家都曾经勾勒过的梦想,何况,她的画将栖息在那些充满灵性随着思绪飞扬的浅蓝纱幕的深处……一个由他亲手设计的地方。
流觞感觉自己的手心又湿又热,她看看华钧庭,又看看采玉。
“这太突然了……你们确定没问题吗?”
“是。”他们异口同声。

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什么?三年前又发生了什么?那座无名墓碑的主人是谁?沼泽女尸和高泰何伟的意外真的没有关系吗?何伟的苏醒是偶然还是……阴谋?有没有幻术师或者巫师参与此事?如果有,对方是正是邪?目的又是什么?
纷繁的头绪背后,是否一定存在一个如他直觉中那般严重的真相?
到底是采玉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还是他的多疑误导了安澜和自己?
安澜说得没错,他已经太在意她的心情,她的反应,甚至因此动摇了自己的判断……
指尖悠悠转动的水晶球映照出身后床上的寝具,浅绯的水墨樱花,盛开在深蓝色的床幔里。
采玉和流觞还没有回来,也许会和华钧庭欢饮达旦,他轻轻蹙起眉,想回到过去却回不去。

Martha也在失眠。
和Washington有了这层关系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法再给他写信了。每每对着电脑,已不会再有倾诉的欲望……他之于她,已经由精神的偶像,沦为身体的情人,快乐是快乐了,若论得到也算得到了,但是最初的梦想却走远了。
几个小时前,在她住处,他得知她明天开始担任唐采玉的助理,直截了当的抱住她。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要知道采玉现在的朋友都是哪些人,我要知道她的住址……这些我都不方便问,而你一定能帮我。”
“Washington,你有没有把我当作女人?”
他没有理会她嗓音里的伤心。
“Martha,你说过为了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抚摸她光裸的脊背。她紧闭双眼,心酸,却流不出泪来,甚至到后来,心酸也被激情冲淡。
有时候,快乐的感觉就是堕落。

三天后,采玉下班回来,一脸久违的明亮笑容,灿烂了整间客厅。
流觞问她原因,她不说,只是跑到厨房帮于妈做饭,把锅盘碗盏弄出些清脆的叮当之声。
因为是周四,不久安澜也来了,最后下楼的是刚从西郊医学研究中心回来的星律。
“人到齐了……吃饭吧。对了,那具沼泽女尸的身份已经确认了。”
采玉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轻描淡写的带过。
安澜睁圆了眼睛。
“真的?”
“恩,她父亲来认领,各种条件完全符合,而且据她父亲说,她生前喜欢摄影,多次涉险,所以在沼泽边失足遇难的可能性很大。”
“为什么之前没来?”
“她母亲早丧,她父亲7年前移民C城,这次还是辗转听朋友说的。”
“这么说,和何Uncle完全没有关系?”
“一点也没有。”
安澜看了星律一眼,后者正在专心的喝汤。

“你信不信?”安澜终于找到两人独处的机会,迫不及待的问。
“我吗?”星律苦笑道,“如果我昨天得知这个消息,我会信的。”
“这么说你今天发现了线索?”
“你还记不记得有份报纸叫做《线索报》?”
“是不是那份以揭露名人私生活闻名的报纸?两年前因为董事会解散停刊的。”
“没错,我拿到的这一份是三年前的,上面有一条小小的消息,隐讳的暗示某政要的公子和一位平凡的大学女生坠入爱河。”
“你指高泰?”安澜抢过来仔细端详,大感失望,“这男人的脸根本看不清,说是谁都可以嘛……”
“这个女生,是新闻系的。”
“新闻系又如何?”
“别忘了女尸附近那架相机……”
“啊!”安澜恍然的叫,“高泰始乱终弃……那女生纠缠所以被杀……但是跟伟叔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帮凶,所以没死?”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星律点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一般的死灵,哪怕是怨灵,都没有能力杀人,更不用说入梦杀人,除非死者生前会幻术或者巫术……但是一个幻术师或巫师又怎么会轻易被高泰杀死呢……”
“也许高泰的法力比她还高强?”安澜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测,“那高泰也就不会死了……”
“现在还没有更多线索来证明我们的猜测,但如果我们的方向没有错的话,现在有人出来认尸……”
“恰恰说明有人想掩盖这件事……高泰死了,就是何伟!”安澜紧张起来,“要不要告诉采玉?我担心她不会相信。”
“恐怕要瞒着她一阵子了……如果她不信还好,万一她相信了,以她的个性,让何伟觉察出什么,会很危险。”
“看到她今天快乐的样子,我知道你也不想破坏她的这份快乐。”
两个男人很默契的叹口气。
“采玉实在令人不放心,我真佩服你的冷静。”安澜突然说,“如果情况可控的话,我希望我将来的女友足够成熟懂得保护自己。”
“有了目标?”
“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强势一点的女生可能比较适合我。”
星律想了想:“你可以试着认识几个女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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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七

采玉明显的感觉到,流觞开始变得热衷于外出,每次华钧庭约她谈画廊的事,流觞都会主动的要求和她同去,三人常常在see you流连到深夜。
掐指一算,他们相识不过才两周多,感情会发生得这么快?
如果华钧庭真的可以疗救曲汤留下的情伤,她想她会乐见其成,只是没想到华会是流觞钟意的类型……
她忽然自嘲的笑笑,当年的自己不也那么喜欢他么?而今记忆里那个阳光、帅气、温柔体贴的大男孩不但完美如昔,更增添了几分英气和干练,她却突然如梦初醒的发现,原来爱和这一切的外在条件都没有关系。
一霎那的情生意动,全无道理,若不是前世记忆,便是今生神迹。
既然她可以爱星律,为什么流觞不可以爱钧庭呢?
她终于释然,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
“钧庭吗?我是采玉,今晚还是老地方。麻烦你七点钟到画廊去接流觞。”

改建刚刚完成1/3的兰亭,内部是一片狼藉,特别是新增的一道人工溪水,正在地面上肆意流淌。
流觞本来像大部分画家一样,对自己的外表要求极高,现在却完全无视湿了一半的长靴,挽着袖子和工人一起抢救下摆沾上了污泥的水蓝色纱帘。
华钧庭步入大门,骤然见到这么一副画面,惊讶之余不由得心生敬意。
“流觞。”
“Washington,”她对他笑笑,“我今天没有给工人添乱……”
“你肯守在这里我已经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搀扶她,“交给他们搞定吧,我们去see you和采玉会合。”

“周末你有什么计划?”
不经意的问题,牵出华钧庭的烦恼,说吧,怕她的加入破坏处心积虑营造的气氛,不说吧,由采玉来告诉她,就坐实了自己的不诚恳。
“我订了室内网球场,你要不要来?”
“采玉呢?”
“她说很想打网球,不过不一定能抽出时间。”
“只有我们三个的话,双打都凑不齐,不如再叫几个人?”
他警觉的借着反光镜打量身边长发零乱神情却优雅自如的女子,记得采玉说过她的本性是不善交际也不喜喧嚣的,而现在她的表现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她洞察了他对采玉的意图,那么这样一而再的插足他特地营造的二人世界,只能说明她并非善意。
她这样做是为了谁?
“好啊。”为了尽快揭开谜底,他轻快的回答。
车内恢复了寂静,没有采玉在场的时候,他们其实很难找到什么共同语言。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你选修过网球课的。”
星律循声抬头,发现流觞正站在桌前。
“是,”虽然很惊讶她半夜到来问起这个,但还是认真的回答,“因为我需要2个体育类学分。”
“这么说你会打网球了?”
“算是会的,只是没人敢让我上场。考试的时候我只需笔试就能通过。怎么,想约我打网球么?”
“是华钧庭订了网球场,我们想叫些朋友一起去。这事采玉没对你说起罢?”
“没有。”
“那她一定已经决定不去。”
他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我还记得安澜说过,网球是她最喜爱的运动。”
“是的。”她坦率的望着他,“星律,这次我希望你陪她去。”
“……”
“你不一定要上场,在旁边坐坐替她加油就可以……甚至,看完半场就可以……”见他不肯表态,流觞只好说得更加直接:“最好能让华钧庭知道你们的关系。”
“我这才知道,”他自嘲的笑笑,语带双关,“我看上去这么让人担心。”
“我只是担心万一华钧庭以为他还有机会……”
“我明白的。”

“伟叔的情况怎样?”
采玉跑到安澜的面前,已经是面青唇白,紧紧的攥着他的手。
“他昨晚呼吸突然停止……不过经过抢救,已经没有危险了。”
“为什么会呼吸停止?”
“原因不明……但是……发生呼吸骤停的时间正好是四点。”
“四点?”她不信似的转动着眼珠,“那具沼泽里的尸体明明已经真相大白了……为什么还是四点?”
安澜意味深长的沉默着。
“也许只是巧合。”她勉强解释道,“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匆匆的朝他们走过来。安澜不经意的望去,见她窈窕而挺拔,目光明亮坚毅,不由得一愣。
“Martha?你怎么来了?找我?”
“唐市长,有几份东西必须马上签署,高先生让我直接拿到医院来让你过目。”女孩说着,从文件夹里取出文件递上,动作显得非常利落。
可能因为文件重要性比较高,她警惕的盯住了安澜。
“这位先生,唐市长看的文件是绝密的,能不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虽然理应如此,但是她生硬的态度让人有点不舒服,安澜走开了几步,已经想好了还击的方法。
“小姐……对不起,我还不知道你贵姓……刚才我和唐市长在讨论的何先生的病情,也是政府机密,你就这样冒冒失失的跑过来,是不是也不太合乎规矩?”
Martha换了一种目光,开始重新审视他,这让他有小小的得意。但是好景不长……
“你说你在和唐市长讨论何先生的病情?但你并不是这里的医生。”
“谁告诉你我不是?”
“你肯定不是,医生不会穿着休闲鞋来上班的……而且医院不允许临床医生蓄那么长的头发。”
他伸手撩开额前的发丝,对这个小姑娘的观察力暗自起敬。
“你说的对,我不是医生,我是A大化学系主任,参与何先生的病情跟踪。”
“您是蒋先生?”就算进入市府没几天,对采玉传说中的绯闻男友还是有所耳闻。
“蒋安澜。幸会。还没请问小姐……”
“你看到了,我是唐市长的新任助理,我叫叶巧妮,”小姑娘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大家都叫我的英文名Martha。”
安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却温暖有力,掌心生着硬茧。他正在揣摩她的来历,她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以前是警察。”
她笑起来很妩媚,安澜的心里却咯噔一下。
难道……那小子能从他的水晶球里看到未来?如果是这样,那么故弄玄虚也未免太欠揍了。
“安澜?”采玉已经搞定了文件,走过来,“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什么,”安澜一个莞尔,露出森森白牙,“晚上我去你家吃饭好吗?”
“行呀。”采玉尚且不明就里,Martha却因为这句话,又悄悄的观察了安澜很久。

“老何,你感觉怎么样?”
其实不必问了,病床上何伟憔悴蜡黄的面色说明了一切。
“你上次说到的那个胡弈,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何伟立刻睁开眼睛:“怎么样?找到没有?”
“暂时……暂时还没有。老何,别急嘛,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别急,你让我别急!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有可能死掉!”
高仕伦吓得脸都白了:“什么?”
“每晚四点!那个女鬼还是会准时来找我!就算我硬撑着不睡,也会看见她在窗子外面飘来飘去……”何伟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嘶哑了,颤抖着攥着高仕伦的袖子,“你儿子害了自己不够,还要连累我……”
“你是说……你说阿泰……”
“他是自作孽,当初要不是他……”
“他?他做了什么?”
“唉,”何伟虚弱的往后一靠,“本来以为那件事过去就算了……也没打算让你知道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你身体不好,去了南海疗养。就是那一年春天,他认识了一个女学生。”
“我后来倒是听说了一点……怎么,那女孩有问题?”
“开始我们也没留意,但阿泰对她很认真,什么都跟她说……她是学新闻的……有一天,阿泰慌慌张张的跑来告诉我,说她暗中收集了很多不利于你的资料。我问他怎么办,他说要灭口。”
“你们真的做了?”
“我们让她吃了安眠药然后扔进了沼泽……”
“这次……阿泰的死……是她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隔三年她才来报复……但是我想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她能报复你们,肯定不是一般的鬼魂。”
“所以我才让你去请胡弈。”何伟微微定了下神,“对了,我记起胡弈喜欢在F国过冬,他在市郊买过一座古堡……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你跟他有交情?”
“也不算什么交情。”何伟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总之你找到他就是帮了我了。”
“放心吧,老何,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准备怎么做?”
“你也说过,他是各国都在寻找的纵火嫌疑犯。他已经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了,眼前我们急着找人,只好先雇人在F国放几把不大不小的火,把他逼得呆不住了,自然会跑出来。”
“老高你还真是……不厚道啊。”
高仕伦略显得意的一拱手:“彼此彼此。”

“什么?周六星律也一起去?你疯了,流觞,他……”
“我有什么问题?”星律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别忘了我还骑脚踏车带过你。”
“你……网球的运动量太大,我不能冒让你晕倒的危险……”
“他大学选修过网球课的。”
“总之……”采玉固执的甩甩头发,“反正伟叔情况不好,也没什么心情,我已经拒绝邀请了。”
“采玉,你真的不想介绍他们认识吗?”
流觞的眼神混合着迷茫和焦虑,采玉看看她,又转头去看星律。
“我已经说过我和钧庭没什么的……”她委屈的小声抗议,“为什么不相信我?”
流觞心一软:“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会把亲人和朋友分得很开,再好的朋友,像钧庭,我也不愿他来打扰我们的生活。我不想让他认识星律,因为没有必要,多一个人知道星律是个幻术师,他的危险就会增大一分……”
他苦笑着,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你总是想要保护我。”
“恩。”她搂住他的腰,额头在他肩上来回摩擦,“我就是要保护你。”
“可是我要你快乐。”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很快乐。”
“不对,只有你自由的做你自己的时候,才会真的快乐。我不喜欢你为我改变。”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快乐……”她不依不饶的跺脚。
“好了好了,”流觞拍拍手,打算息事宁人,“是我错,听你的,我也不去了,在家玩电脑游戏好了吧。”
“别呀!”采玉迅速的转过身来,“你们好容易有机会独处……”
“谁?”
“你和钧庭呀。”
“我为什么要和他独处?”
“你不是……”
“我怎么……”
“啊……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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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八

“蒋安澜……蒋安澜……”
华钧庭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反复的翻看着面前的一叠资料。
“蒋敬冰的儿子,A大校史上最年轻的系主任……背景家世果然配得上采玉。”
“而且两家本来是至交,唐天河去世前已经默认了蒋先生这个女婿。”Martha尽职尽责的补充道。
“唐天河……哼……”华钧庭的话音里流露出深刻的鄙夷,“原来这就是他替采玉挑选的丈夫。”
忽然,一把抓住Martha的手臂。
“你看我和他……哪个好?”
“当然是……”面前爱恋多年的男人,居然问她他和早上初次见过的蒋安澜比起来哪个更好。她当然知道自己的选择,出口的霎那却被他打断。
“别回答得那么快,我是让你从采玉的角度看……”
她圆圆的眼睛里又亮起了泪光:“我又不是她,你何不直接问她?”
“我问不出口,”他若有所思的放开了她,“难道要我问他我到底有哪条不如蒋安澜……”
“感情好像不是比较出来的。”
“感情!说到感情,我才是她的初恋,如果不是我离开了,蒋安澜根本不会有机会……”
她见他越来越激动,连忙解释道:“现在蒋先生和唐小姐并没有在一起,唐小姐亲口对公众允诺任期内不会恋爱……”
“那种承诺怎么能算?只要她还把他放在心里……”
“可是,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们之间也许真的没什么……我觉得唐小姐对蒋先生说话的时候,纯粹是朋友的口气……”
“你确定吗?”
“不……”他的惊喜让她惶然改口,“我只见过一次……而已……”
“你以后多留心一下采玉和他的来往。”
“……”
她突然想起采玉在她面前的心直口快,对她的信任和倚重,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在她身边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付出的坦诚。
不是第一次了,她对自己感到厌恶。
“Martha,如果蒋安澜现在和采玉真的只是朋友,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有别的……”
“交往对象?”
“恩。”
“她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约会。除非那个人……就住在她家里。”
“她的住址你查到了吗?”
“这个没那么容易查。”
“……这周末我约她打网球,但是她拒绝了,说要在家补眠……你觉得可信吗?”
“当然。”
他稍感安慰,安静了一会儿,马上又想起了什么。
“有没有听过程星律这个名字?”
“程星律?”Martha想了半天,“程氏的总裁?”
“是,也是上次给我做手术的那个医生。”
Martha大为惊讶了:“是他?”
“他应该也是采玉的朋友,而且是很熟的朋友。”
她闭上眼睛回想,电话里追问Washington住址的那个温和而执着的声音,他说他姓程,他的朋友需要Washington的帮助。他明明是个陌生人,她却没理由的相信了他;D城中心医院病房里那个清秀而沉静的年轻医生,他说别担心,华先生康复的机会很大。他的声音很轻柔,她却又一次毫不犹豫的相信了他。
“可是唐小姐似乎没提过这个名字。”
“你要多注意。”
她点点头。

New Year’s Eve。See You门口。
流觞突然停住了脚步望向街对面,眼眸里亮起一点少见的冰蓝色。
“流觞,流觞?”
采玉叫了两声,流觞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那边有认识的人?”
“……哦……没有……”流觞下意识的抬手捋了一下长发,“采玉,我忘了点东西……必须回画廊一趟……”
“忘了东西?让钧庭送你去吧?”
“不麻烦他了,我到前面叫计程车,很方便的。”
“待会儿我和星律去画廊接你好吗?”
“不用。”
说完,竟然扔下采玉,快步离去。

华钧庭看见采玉走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一个人?”
“恩……流觞临时有点事,不来了。”采玉还沉浸在刚才的莫名其妙里。
“外面很冷?喝点红酒好吗?”
“好。”
他含着一丝微笑,扬手招呼侍者。
采玉把酒杯送到唇边轻啜。
“See You是个好名字,对不对?”
“啊?”
“See you,看见你,在孤单的时候,看见想见的你,就不再孤单,”华的嗓音,一如少年时,醇厚魅惑,“你看今晚,来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
采玉不安的看了他一眼。
“今晚……我是说,我离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这么说你不打算陪我?”
“恩。不是说好了吗?我待到7点。”
“为什么?如果气氛不好还可以换一家……”
“不是的,”采玉拧着眉,看向手里的杯子,“是因为……”
“别忘了圣诞节你可是加班加了一整夜……害得我……”
“所以今晚才要陪陪家人嘛。”采玉急于打断他,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
“家人?”华钧庭的眼中已经射出怀疑的光芒,“你指谁?流觞?你还有什么家人是我不认识的?”
她转开脸:“钧庭,这好像是我的私事。”
“我只是想知道……你屡次拒绝我的邀请,为什么,为谁。”他不肯妥协。
“是男友。”
“蒋安澜?”
“你认识安澜?”
“多少有所耳闻。”他表情僵硬,“真的是他?恭喜你。”
她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不,不是他。”

天色渐渐暗下来,华灯初上的街头,人群熙熙攘攘,她不顾自己穿着一双跟部极细的长靴,几乎是一路跑着,生怕那个人影又会像上次一样一闪即没。
这一次,她一定要弄明白,到底是酒精催生的幻觉,还是……
他怀里的红发女郎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两人在街道的拐角处停下来。
害得她收步不及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住了她。
“你找我有事吗?”
她不语,一径皱着眉头,用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好像非得找到证据证明他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才肯罢休。
那个红发女郎有点不耐烦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她只是轻轻一推,流觞已经承受不住似的向后倒……曲汤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眼神阴骘的沉声道:“你走吧。”
两个女人都呆了一秒,然后他转过头去对那个女郎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你们认识?还是……”幸好欢场女子还有几分眼色,话音未落,已经消失在人流中。
“是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呢?”
“是的,除了女朋友以外谁都可以,现在你也可以。”
“为什么这样对她?”
“我以前也是这样对你,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天在这一刻全然黑了,她挣开他的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还以为你想试试……”他在她身后嘲笑。
她又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我不相信。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居然字字入耳,明明隔着十来米的距离,街道又是那么喧哗。
他摸摸鼻子,低下头。
为什么要故意伤害她?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占据着她的心,还是为了让她早一点放低这段感情?
那一刻的冲动,原因永远无法弄清。
再抬头,流觞已经消失了。

p.s:张泽维同学,我还是预先敬告一下吧——抱歉的很……两位情敌见面的情况恐怕难以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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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九

世宁大厦。
年会在下午6点准时结束,星律和几位元老寒暄完毕,只身乘电梯回到100层。
诊所一如既往的安静,他一如既往的回到办公室,埋头于工作,直到手机发出轻轻的提醒声。
6点30分,现在出发,7点正好可以到达远薰路的See You,采玉一向独来独往惯了,这次却要他去接她回家。
对于因为职业缘故常常面带微笑的人来说,真心的喜悦却像一个轻盈的水泡,没有浮到情绪的表面就消散。
他站起来去取衣架上的西服。外面传来门开的声音。
是流觞,脸色极度苍白,唇色淡淡青紫。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一惊之下,他还是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头……很晕……”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的靠在他肩上。
“头晕?……你刚才喝酒了?”
“没有……可是……我真的……很晕……”她忽然弯下腰来,干呕不止。
星律立刻挽着她的腰,轻轻拍抚她的背部,她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星律……我……怎么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紧紧蹙着眉,脸庞上沾满了汗水和眼泪,看起来憔悴无比。
“先喝一点水。”
她接过他端来的水,沾了沾嘴唇。
“我是不是……病了……”
“要检查一下才能告诉你。”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不想增加你的压力,但是……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如果是呢?”
“我需要给你验孕。”他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一点。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一片潮湿。
“不要怕,”他说着任何一个医生会说的话,“并不疼,而且很快,我们会看到结果。”
“星律……”她的眼睛雾气朦胧。
他反握她的手,眼波流露出淡淡的温柔:“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会照顾你,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进去拿了一些器材,顺便打电话给采玉。

“采玉,别说我的感情你看不到。”华钧庭此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加上五分失意,眼神锐利如隼,让人不敢直视。
我看到的让我以为你在追求流觞。采玉在心里回敬了一句,你和她那么谈得来。
“我为什么花那么多心思在画廊上?我为什么非要保留股权而不是干脆卖给你们?再说,我为什么我要答应你们的要求把餐厅改造成画廊?为什么还有,我为什么要起蓝溪这个名字……这些你从来没有想过吗?”
他说的一点没错。是真的没想过还是不敢深想?又或者是,不敢面对事实?
采玉低下了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好像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还记得我的回答吗?”
“……”采玉诚实的点头,“你说迟钝也没关系,只要从现在开始想。”
华钧庭瞬也不瞬的望着她,然而下一秒降临的不是幸福而是失望。
“可是我还以为……我们……在国中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华钧庭的语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会错认的感伤,“就算那时骗过了我,难道你以为过了这么久我还想不明白?”
“……”
“一直以来,我告诉自己有一天要找到你,再次拥有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做什么都愿意。”
她带点惊讶的瞥了他一眼,他确实醉了,骄傲如他,在清醒的时候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钧庭,”她无法不感动,“原来你是为了我回来的。”
“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
“你现在的男友,不管是谁,一定不会比我更爱你。”
她沉默了一下,胸口有点酸涩:“感情不是比较出来的。”
“他对你不好?”华钧庭敏感的追问。
“不是不是,”采玉连忙慌乱的解释,“他很好……只是……他从来不对我说这些……我不是很确定……他到底对我……”
她一边说一边扬起睫毛,诚恳的望着对面的男子。
“不过,做他的女朋友,我还是很开心。”
直到这一刻,他才相信那个人的存在,并不是采玉为了拒绝而编造的借口。
“我想见见他,可以吗?”
采玉的随行电话突然响起来。
“采玉,是我。”
“哦……”她不自觉的微笑。
“很抱歉……我恐怕……没法去接你了,等你回来我向你解释好吗?”
她的长睫轻轻一闪,不经意间掩饰了眼波泛起的涟漪。
“不要紧。”
“我让司机去接你吧,还在See You?”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待会见。”她拿着包站起来,不肯正视华钧庭变幻莫测的眼神,“我要走了。”
“我开车送你。”
“谢谢你的好意,我想自己走。”

路上几乎很难见到空载的Taxi,采玉裹紧了外套匆匆而行,华钧庭的灰色凌志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终于她气鼓鼓的站定,回望。
“能不能别再跟着我?”
“你到底打算走到哪里去?”
“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那也不关你的事。”
街灯下,她含着怒气的脸庞熠熠生辉,华钧庭迷醉微笑,仿佛回到国中时代。

和同龄少年的经历并无不同,他从国中一年级开始收到正式的情书,就是在同一年,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邻班的一个女生。原因也不外乎她聪明漂亮,热情开朗,他喜欢她打扮得像糖果一样,粉红的脸庞上带着糖果一样甜蜜的笑。碰巧她又姓唐,他就在心里叫她糖糖。
暗恋三年,如果不是她身上发生的重大变化,他大概永远不会对她说出这种感觉。
国中三年级的那一年,她的母亲病故了,几乎是一夜之间,她失去了那层糖果的色泽,变得沉默、脆弱、喜欢冥想,甚至疏远了原来的姐妹淘,宁可独来独往。
他知道她的父亲,就是声名煊赫的唐天河市长,但是他也知道越是权高位重的父亲就越难以称职,他身为医院院长的父亲也是这样,出于一种微妙的共鸣,他采取主动,处处对她关怀备至。
一次她父亲来学校,把她从自习教室里叫出去谈了很久,然后怒气冲冲的离开,那天晚上她不顾严厉的校规溜出了校门,他不放心的紧紧跟随。
她生气的模样从来没变。
“能不能别再跟着我?”
“你到底打算走到哪里去?”
“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那也不关你的事。”
“既然没地方好去,我带你去TCBY吃冰淇淋好不好?”
她忘了气愤,显出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TCBY?”
“打听到的。”
“你为什么要打听我的事?”
他见她一脸天真,好气又好笑。
“我对你好,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她怔愣半天,渐渐的红晕满面。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迟钝也没关系,只要从现在开始想。”
那天晚上他们在TCBY一直待到打烊。
“以后要怎么样?”在回去的路上,她忐忑的问。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叫我陪你去TCBY就可以了。”
她开心释然的笑了:“就这么简单?”
“暂时只要这样就好了,其他的,等你长大吧。”

“既然没地方好去,我带你去TCBY吃冰淇淋好不好?”
他满意的看见采玉微微一震,再次停下脚步。
“钧庭,别这样。”
“你现在不喜欢TCBY了吗?”
“我……我们……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们了。”
“如果回忆是温暖的,那么未来……也会是美好的……你和我……”
“钧庭,请你不要再对我抱什么希望……”
“我们本来就是被迫分开的,再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
他激烈的声音招来路人侧目,采玉无奈,只好拉开车门坐在他身边。
“去TCBY?”
“去世宁大厦。”
“什么?”
“你想见我的男友对吧?我现在带你去见他。我们住在世宁大厦,还有流觞,我们一起。”
世宁大厦?程氏集团?华钧庭意识到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猜测变成了现实。

“如果医生不是我,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流觞躺在深蓝色的绒毯下面,疲惫的睁开眼睛:“我宁可是你告诉我结果。”
“从今天起,恐怕你每天得吃一大把药片。”他庄重而缓慢的说,“我会尽全力保证你和宝宝的健康。”
她先是显出了一种既迷茫又哀伤,令人观之不忍的神色,接着却又露出了梦幻般的笑容。
“宝宝还好吗?”
“是的,是个小女孩。”
“哦。”她满足的轻叹,同时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眼角的泪珠。
他不愿她过多的陷在感怀里:“有什么想吃的吗?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让于妈把晚餐的菜谱改改。”
流觞想了想,摇头。
“你最好还是想出一两样来,准妈妈没有任性节食的权利。”
她望着他笑:“以后……采玉有了宝宝,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你这么罗嗦。”微笑渐渐转为失神。
“……到那一天,他也一样不会看你一眼……还有你的孩子……”
是谁在虚空里用破碎的声音低语,每一个字都是怨毒的刀锋避无可避。
曲汤,曲汤,他现在大概在某个女人的怀抱里,那双曾经轻抚她的手,此刻又在谁的肌肤上流连,谁都可以,她苦笑着,遥远的梦境终于,还是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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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十

“你确定不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采玉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这一眼却好像看穿了他的逃避。钧庭觉得脸上一热――接着门开了,灯光和暖香扑面而来。
“你回来了?……”
“不好意思,不介意我带个朋友来吧。”
他只好步出玄关的阴影。
“当然不介意,这位大概就是华先生?”对方处变不惊,彬彬有礼的颔首致意,“我是流觞和采玉的朋友,程星律。”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他没好气的想,就像你知道我的一样。
“我是华钧庭,很高兴认识你。”
接下来流觞也露面了,她不无惊讶的看着他们,显然对采玉的举动深感不解。
本来温馨的新年晚餐,也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微觉尴尬。
可是其中最尴尬最失意的一个,却是采玉。因为自始至终星律一直对流觞关切备至,而把为她效劳和她交谈的责任完全留给了华钧庭。换她是华钧庭,也不会相信他和她是一对。
难道他对她不打招呼就把华带来感到不满?采玉几乎不说话的时候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会这么没风度的吗?可流觞不像在演戏啊……会不会因为怕流觞在特殊的日子想到曲汤会难过,所以特地多照顾她一点?流觞看上去是有点憔悴,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
“安澜一定要在家吃过饭才来吗?”她迫不及待的希望有人来打破这暧昧的气氛。
“是,”星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可能在路上了。”
“你们晚上有节目?”
“不过就是闲聊,华先生喜欢的话不妨一起。”
钧庭未置可否,采玉却被激怒了。
“不必了,待会儿我想和Washington出去一下,这里太闷了。”
流觞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钧庭不免流露出一点欢喜的神情。毕竟这顿饭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难吃……照目前的情况看,他们三个的感情纠葛对他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如果你们午夜前不回来的话,我们会替你收起安澜的礼物。”
“你们”当然指的是采玉和钧庭,而“我们”则是自己和流觞。采玉皱起了眉,是自己多心了还是……
钧庭趁她失神又盛好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的时候附耳低语:“这里真的太闷了。”
“待会儿去哪里?”采玉大声问。
“看你喜欢。”
“你还记不记得灯光网球馆?说不定有夜场。”
“只要那里今晚还有人,我向你保证一定有夜场。”
采玉终于莞尔一笑,至少还有人肯对自己这么好。

“不加糖的雪梨汁,是非常适合你的饮料。”
流觞接过来,抬头看见他脸上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们终于走了?……其实我不知道采玉为什么要那么做,不过你的反应也很让我吃惊。”
“我做了什么呢?”
“你对我很好,却冷落她……不要解释,我知道你会说什么,诚然我怀孕了需要更多的注意力,但是……你把她推给华钧庭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试着不要从嫉妒的方面去理解我,”星律苦笑着,“我并没有那么小心眼,只是正好有一个机会让她选择自己喜爱的生活,例如新年想要怎么过。”
“恩?”
“以前是我的问题。”垂眸凝视着指尖,“我自私的把她困在我的世界里。其实呆在家里对她来说太闷了,她喜欢打网球……”
“她是愿意为你改变的,”流觞一急,忘情的脱口而出,“难道你现在还不确定她的真心?”
“华钧庭是一个品貌才华都出类拔萃的男人,对不对?”
“……”
“他对采玉很好,温柔体贴,对不对?”
“对。”
“还不止这些,他不会一辈子都离不开结界,他可以陪她运动,陪她旅行,陪她做一切她原本喜欢做的事,对不对?这些我都做不到。”
“对,可是采玉爱的是你。”
他冰冷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
“啊?”
“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让那件事发生。”
流觞苍白了脸:“你反悔了?你打算怎样?撮合她和钧庭么?就像从前撮合她和安澜那样?你想过采玉的感受么?你尊重过她的选择么?”
“我打算尊重她的选择,任何选择。”
“可是今晚……”
“好罢,”星律无奈的举起一只手,“我承认我今晚有点不冷静,而且我的心思也的确在你那里……”
“我知道你担心我,”流觞抓住他的那只手,“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要采玉受伤害……等她回来,我向她解释。”
“你最好在12点前睡觉,其他的事情我来。”
“咦,10点了,怎么安澜还没来?”
“你忘了他说过如果被家里绊住了那就不来了。”

猜得不错,安澜是被绊住了,不过不是在家里。
为了买到千与千寻的玩偶送给流觞和采玉,他在电影院门口下了车。
这里是A城新年最热闹的地方,加上Disney新片首映,人潮汹涌,喧哗震天,汇集了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冒出来的情侣和小孩,而影片周边产品销售的队伍更是长得一眼望不到边,他踌躇了半天,还是决定抽身而退。
正当他吃力的拔开人群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蒋先生?蒋安澜?”
回过头,一个穿着紫色斗篷的明艳女子正笑靥如花的朝他挥舞着手臂。
“你是?”
“Martha啊。”
“……”他想了很久,终于恍然,“你是采玉的助手叶小姐!”
“是呀,”她喘着气挤到他身边,“你是来看首映式的么?”
“我来买玩具……”他注意到她指间夹着两张票,“你来看首映?好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不想看了。”
“为什么?”
“本来答应陪我看的人突然不来了。”
“真可惜,”安澜礼貌性的寒暄着,“票很难买吧。”
“是啊……”她苦涩的笑了笑,“很难买……不过我也早有预感……他不会来。”
“我要走了,我还有约会。”
“能不能送我回家?”
安澜立刻点头答应,以她此刻的心情,万一想不开……还是送她回家比较放心。
“你住在哪里?”
“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上了第三个立交桥左转……”
……
“现在怎么样?”
“往前开……恩……一直开……你买玩偶是为了送给唐小姐?”
“呃……对。”
“想追她?”
“呃……不。”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一次舞会上……”
“今晚你们有约会?”
“恩,还有几个别的朋友一起。”
“你们通常在一起做什么?”
“呃……也就是闲聊吧。”
Martha忍无可忍的摇下车窗,深深的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车里很闷?”安澜顺手把空调关小了点。
……是你很闷。Martha横了他一眼。
这样是不是很傻,他都失约了,你还在尽职尽责的做他交代的事情……偏偏又遇到这么个言语无味的家伙?
“说点别的,如果没有约会的话你今晚会干些什么?”
“也许会在家里听听音乐。”
Martha伸手拧开了车载音响:“就像现在?”
“在家听会比较节约能源……”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还要继续开?”
“对。到下一个路口就可以右转了……”
“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是啊,”她努力让嘴角不要浮现笑意,“住在郊区空气比较好。”
半小时后。
“还没有到?”再忠厚的人这时也能嗅出点不对劲。
“就快了。”
一小时后。
“我们好像已经绕了半个城区……”
“可能我把路记错了……不过没关系,过了这条隧道,我就会想起来的。”
“小姐……再有一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你该不是想和我一起在郊区的公路上度过?”
“也不错呀,很浪漫。”
安澜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叶小姐,如果你是在开玩笑,未免有点不厚道,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你不在他们也会有人陪,但是我就不同,”Martha眼神幽然,唇彩映着街灯像一朵盛开在午夜的兰花,“如果我不用骗的,根本没人理我。”
安澜真想揪着她的耳朵让她把政府工作证拿出来看看:“小姐,你可以找别人去,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善良啊。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看人还是很准的。”
“你家到底在哪里?”
“不远,就在你遇见我的那个影院附近。”
安澜气急败坏的拿出手机来:“星律吗?……对,我今晚有事,可能不过去了……”
“这么说你打算整晚和我在一起?”
“我把你送回家然后回家睡觉。”
“太没情趣了!”Martha用力拍打他以示抗议,“不如去泡吧……”
“对不起,没兴趣。”
“可是你送我回家以后,我睡不着还会跑出来的……万一……”
“跟我有关吗?”
“你真的可以一点都不关心?”
“小姐,你到底想怎样啊?”
“我想有个男人陪我过新年,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回家找你Daddy去。”安澜咬牙切齿。
“我Daddy三年前死了。”
“呃……你Mummy呢?”
“我已经十多年没见过她了。”
“你在A城有朋友吗?”
“现在只有你。”
明知道她最后一个回答是在装无辜博同情,但安澜还是觉得心底的琴弦被轻轻拨动了。
“这样吧,我带你去吃冰淇淋。”女孩子大概都有相似的爱好吧。
“唐小姐喜欢的……TCBY?对不起我不喜欢那家店。”她其实对TCBY并没有恶感,只是本能的不愿别人把采玉的爱好强加给她。
“……”安澜谨慎的转动眼珠,心里想说小姐我们只是第二次见面而已,你想敲诈也要等再熟悉一点吧……
“我喜欢吃KFC。”
他下垂的嘴角慢慢的向上弯,向上弯,随之用力呼出一口气:“真是好养活……”
她没有听清:“什么?”
“我是说,我也喜欢。”

采玉在一片熹微的晨光中推开100层的玻璃门。
“Happy New Year。”
随着这声意想不到的问候,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眼镜擦得很干净,眼眸里却写着倦意。
“对不起,”运动以后什么不满都忘记了,她满怀歉疚,“我没想到你在等我。”
“我等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扬起脸。
“流觞……她有了宝宝。”
她脸上血色尽失:“什么?”
“她怀孕了。”
她用右手抓着左手的手腕,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流觞在这时候怀孕……宝宝是谁的?
“不要问我一些我也不知道的事情,”星律适时的制止了她提问,“流觞有选择男友的自由。”
“她现在状况如何?”
“还算稳定……不过我总觉得她在承受很大的压力……也许是因为宝宝的父亲。”
“我懂了,我不会再给她压力的,”她下意识的捉住他的袖子,“我们该怎么帮到她?”
星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
“你说……会不会是曲汤?”
“是他,问题只会更难解……不过,我还是希望是他。”
她慢慢的从震惊里恢复过来,突然感到一阵失落。
“你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恩,”他用手理了理她额前的垂发,“昨晚玩得好吗?”
若说不好是否显得不够矜持呢?
“我现在知道我还是比较喜欢呆在家里……虽然闷一点……但是很温暖。”
她重重的鼻音消失在他深蓝色毛衣里。
他反抱着她,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忘记了。
总有些什么,来得始料未及,也许最好的方式,就是拥抱和珍惜。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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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之一

叮咚――叮咚――叮――咚――
流觞从梦中惊醒,看了看枕边的时钟,9:00。只要不是周末,这个时间采玉和星律都不在家,勿忘的安全系统不该让客人到达100层才对。
那么,是谁在按门铃?
睡意还是牢牢的攫住她,她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门铃还是锲而不舍的响着,她不得不坐起来,按下液晶显示屏的一个按钮。
是一个很精神的老伯,戴一幅考究的金边眼镜,头发乌黑不见银丝,穿着一件厚厚的运动型棉衣,围着一条火红的羊毛围巾,身边还放着……一个手提箱?
他不会把这里当宾馆了吧?
她笑着想,但还是不敢怠慢,在最快的时间内梳洗完毕,披着大衣匆匆下楼。

“您找哪位?”
“怎么你才出来!”老伯显得非常不高兴,“我找程星律,他是这里的医生。”
流觞还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跟星律确认,那老伯却已经翻起了白眼:“怎么还不开门?不相信我?我可是从他上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
流觞仔细看着他的相貌,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星律的住处无意发现的一张照片,她马上按下了开门的按钮。
“您该不是……胡Uncle?”
“你知道我?”老伯一扫刚才的不快,兴奋得目光灼灼,“星律跟你提到我?你们是什么关系?”
流觞被误会过很多次,学会了不以为意,她主动帮他把箱子提进来。
“胡Uncle,请跟我去99层休息,星律去公司了,我打电话让他回来。”
“不用了……不用打电话……箱子我自己能提……”老伯跟着她走下楼梯,一路絮絮叨叨,“小姐,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星律的什么人哦?……”
“我们是朋友。”
“朋友?”老伯的眉毛生动的挑起,“男女朋友?我就猜到你们在拍拖。”
“不是的,”流觞放下箱子,轻轻的喘着气,“我们没有拍拖……”
她不想过多的解释,谁和谁拍拖,看见的人自然会明白。
老伯在大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惬意的左顾右盼:“摆设就跟我在水晶球里看到的差不多,但是人气就旺了许多!对了,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流觞。”流觞恭敬的递上茶盏,“伯父喝茶。”
对方不接,一幅固执的表情:“我不喝茶。”
“啊?”流觞愣住。
“我要喝红酒。”
有人拿红酒当日常饮料的吗?流觞虽然很好奇,却还是拿出一瓶红酒斟了一杯。
怪异的老伯扯掉脖子上的围巾,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流觞,你很好,”他喝了酒以后脸色更红润,“难怪那个不开窍的小子终于愿意和女人同居了……”
“伯父,”流觞觉得非解释不可了,“星律和我是大学同学……”
“大学就认识了?”他恨恨的点头,“我居然不知道!”
“我们没有……”
“好了,小女孩,”对方笑容可掬,“我不逼你说。你现在有事就去忙你的,我在这里等他。”
流觞看了一眼他的手提箱:“伯父如果打算小住的话,我帮您收拾一间房间吧。”
“那太好了。”
“9909好吗?”
“我要那间‘一千零一夜’。”
“对不起,伯父,我现在住在那间,如果您喜欢的话……”
“哈哈,”老伯大笑起来,“不必麻烦,我住9909就好了。”
望着流觞水袖长裙的窈窕背影,胡弈乐不可支的摸着自己的胡须。
然后他就在那间名为“夜莺”的中国风格的房间里洗了一个澡,躺在锦绣辉煌的中式大床上吃着流觞送来的水果。
“早知道这里这样好,我早就来了。”他喃喃自语,“不过我要告诉那个小女孩,我最中意的食物是甜点”。

接到流觞的电话,星律很快就回来了。
“十年没见了,Uncle。”他笑着,有点羞涩又有点欢喜。
“是十一年。”胡弈板着脸纠正,“你的头痛还是老样子?”
他已经全然是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可是在胡弈来看,他还是当年那个10岁的小男生,清秀而苍白,眼睛不染尘埃。
“不然还能怎样?”抓抓头发――什么时候学来的坏习惯,“其实要来的话可以通知我去接你的。”
“要来?”胡弈气呼呼的逼近他,“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因为你email里说的那件事。”
“你有收email?”星律非常惊喜,他还以为都石沉大海。
“有收,只是懒得回。”
“那件事的确很奇怪。”
“以你大幻术师的本领和脾气,居然也会向人求助……所以我才决定亲自来看看,是真的有人捣鬼,还是你在故弄玄虚。”
“谢谢Uncle。”对他的语气星律早就习以为常,也深知他藏在坏脾气下面的古道热肠。
你这次就猜错了。
胡弈暗自得意洋洋。其实他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是因为F国最近发生了好几起原因不明的纵火案,警方已经把嫌疑归到了正在F国古堡里逍遥过冬的他身上……可怜的他只好走为上策……顺便来故地看看故人。
“你再把情况给我详细的讲一遍吧。”
“要不要吃过午饭再说?”
“好啊,”胡弈摸摸自己的肚子,忽然抬起头,“对了,你什么时候结婚?”
“呃……”
“你多大了?二十八了呀!再不结婚想绝后呀?”
“好像这句话你从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唠叨了……”星律自认倒霉的咕哝了一句,然后换上无辜的笑脸,“这个也吃过午饭再说吧?午饭有你喜欢的法式酿鸡翼。”
“早说啊……”

呼……总算吃完了。流觞放下筷子,暗自庆幸。
严格的说今天的菜味道不错,她却觉得时间过得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大概坐在她身边的星律也深有同感――那位胡伯父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和星律两人身上溜来溜去,害得她一直神经紧绷。
少安毋躁,等晚上采玉回来就好了。她一再告诫自己……只是不知道采玉能不能适应这种诡异的氛围……能不能取悦这个奇怪的长辈……
于妈端来了水果,她用牙签挑了一块苹果。
“伯父吃水果。”
“谢谢,”胡伯父很是承情,“我最喜欢吃苹果了。”
她微微一笑,用指尖拈起一片橙子,快速解决,开溜事大。
“我去画室了。”
“你好像答应过我要午睡的。”
“呃……我不困啊。”
“午睡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有幅画急着画完,兰亭就快开业了……我虽然……但并不代表……”她微微的气恼,这家伙顽固也不看场合,他难道不知道这种对话听起来会很暧昧。
“这不是理由,另外,你早上一直在画画?那叶酸和维生素片你吃了没有?”
胡伯父本来一边咬着苹果一边兴致勃勃的听着,听到这里忽然竖起眉毛。
“叶酸?”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流觞,“小女孩,你该不是……”
流觞窘得整张脸都红了,手不自觉的放在腹部。
他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立刻转头看向星律,眼神明明白白的在说:看不出你这么出息呀。
星律只好不动声色的接下这包含着惊奇、调侃、喜悦……期待……种种复杂涵义的目光。这时候说 “宝宝不是我的”对方未必肯信……更重要的是,流觞要何以自处?若要说“宝宝是我的”……自己还没有这种勇气,流觞也不一定准许……
所以他祭出了十几年前对付这位好奇伯伯的法宝……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气氛有点僵……胡弈咳嗽了一声:“这里不是有人要去午睡吗?”
流觞如接赦令,起立鞠躬转身离开,再也不敢提要去画室的事。
餐厅里,两个人又沉默了许久。
“我一点约了个病人。”
“现在才12点半而已。”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这好像是我的隐私。”
“你十六岁念国中的时候拒绝把收到的情书给我看,也是这个理由。”
“那不是情书。”星律的脸绿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还记得,“是一封很普通的信,问我大学的志愿。”
“是个女生写的吧?”
“……”
“那就是情书,是你太蠢没明白人家的意思……”
胡弈好像暂时忘记了流觞的问题,那他也不打算奉陪到底了。
“我差不多要去工作了。”回头又补了一句,“以你的风度不会问女生什么难堪的问题的吧?”
又被猜中了!看来只能放弃向流觞问出真相的打算,胡弈不爽的掰断了牙签:“放心……”
这个对待女生礼貌而冷淡的家伙居然这么会呵护一个人……答案很显然了。不过嘛,他还挺喜欢那个女孩的……清雅出尘,如画如诗,将来的宝宝一定靓到爆吧。
“对了,你好像还没跟我说那件事……”
忘了……星律懊恼的看看表:“时间不够了,晚上等采玉回来说吧,她比较了解情况……”
“这里还住着别人?”胡弈大吃一惊:“男的女的?”
“是女生。”
星律扔下这句就匆匆的走了,留下胡弈一边扫荡剩下的水果一边想入非非。

借此请假:
8.30-9.2 o去HK旅行,8.31可能会去那丽素医院看看,也算一偿夙愿,未能和各位一起度过8周年纪念日的遗憾,容我回来以游记等形式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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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又见面了非常不好意思,近期身体有点不舒服,网络也有点问题,游记一定尽快奉上。

第四章

之二

“采玉,我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
“呃……”不期然听见这个声音,有不真实的感觉,她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华钧庭。
就算新年之夜他们一起度过,但她还是无法接收他的感情。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他只要求每天能看见她,而方式就是接她下班。
好像回到国中时代呢。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她伤心或者孤独的时候尾随和陪伴。她最后不还是爱上了他?――如果那种青涩的依恋可以叫做爱的话。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长大了……而且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他不明白……
“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长辈,我父亲的故友……希望你不介意,也不会觉得太意外。”好像有点避重就轻?……好吧,他承认他的描述听起来温和无害,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位特立独行的火系幻术师。也许他更怕吓着她……
“好啊,”她微微有点兴奋,“当然不介意,我只希望不要失礼才好。噢,对了,我去买点点心……”
“你不必那么紧张,他来的主要目的是……因为他会幻术,所以可能会对伟叔康复有所帮助。具体的回家再说好吗?”
“恩。”

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胡弈,还是被推门而入的采玉惊住了。
她比他想象的更美,一袭深蓝色系缎带的宫廷式长大衣,映得皮肤洁白如茉莉花瓣,嘴唇嫣红似玫瑰花瓣,含笑的明眸简直像是满蕴着清晨的露珠,摇一摇便会落下几滴来似的。
光彩照人。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初见时的流觞,白衣紫裳,风致楚楚,明明不是一种风格的美,却有着千丝万缕的相契――是姐妹还是……
思忖着,根本没听见星律给双方的引见和采玉那句因敬畏而微微有些颤抖的“伯父”,他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口就问:“你是流觞的妹妹?”
“不是啊……”采玉吓了一跳。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星唯的那个秘书……叫……朱……什么……”
“朱颜现在国外疗养……”星律见他牵扯不清,只好简单重复一遍刚才的介绍,“这位是唐采玉小姐,这位是胡Uncle。”
“伯父好。”采玉再次弯腰致意。
“噢……好。”他敷衍的应着,目光却死死的盯牢了星律,想看穿他在这两个女孩中间到底在做什么好事……尤其是,其中一位已经……
毕竟流觞已经先入为主,加上对弱势一方自然而然的偏向,他本能的对采玉有点排斥,何况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
“你叫唐采玉?”
采玉刚脱下外套,闻言讶然转身:“是,伯父有什么见教?”
“你就是那个新任的女市长?你父亲是唐天河?”
“是。”
胡弈撇了撇嘴:“星律,你怎么会有政客朋友?”
采玉眼中受伤的神色一闪而逝。
“Uncle,从政的未必都是坏人,你的偏见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改吗?”
“哼。”
“采玉本来是一位律师,因为父亲突然去世,哥哥也重伤昏迷,所以不得不担当起进步党领袖的责任,至于被选为市长,并不是她所能控制的,”星律走到采玉身后,扶着她略微僵硬的双肩,把她带到沙发上坐下,“何况,她是个好市长,只有坚强而优秀的女孩子才能做得这么好。”
流觞刚好从画室出来,听到这里又是暗笑又是感动,星律这样坦率的表达自己的感情已经很难得,老伯该不会再搞不清楚状况了吧?
可惜胡弈并不卖帐:“她是不是个好市长这件事我并不清楚,也不打算只听你的一面之词,我只是恰好看过一本唐天河的回忆录,如果没记错是唐小姐校订的吧。”
轻掩的长睫闪了闪,那本在高何两人授意下出版的回忆录……大概是她一生的隐痛。
“文采倒是不错……只是,真实性就不敢恭维,或者说,故意误导公众……”
采玉把头低得更低,说实话,在进门之前,她还满怀着甜蜜的期待,希望这位伯父会像曲汤的父母喜欢流觞那样喜欢自己的……可是现在……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她抗拒的退缩,他却一反常态的坚持,直到把她冰凉的手指全都收入掌心。
“Uncle,那本回忆录我恰好也看过。首先这本书的作者是唐天河市长本人……校订者修改原稿的权力本来就非常有限……其次,当事人撰写的回忆录给出的当然是一面之词,这点您不会不清楚,在尊重作者和尊重真相之间,我并不认为采玉做错了选择。”
“当然,这本书并不是很完美……但是我们要考虑到它是在市长选举前不久出版的,时间的仓促必然会导致一些……”
“为什么非要在市长选举前不久出版呢?还不是为选举造势?你还说被选为市长,并不是她所能控制的……”胡弈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呆呆坐在沙发上的采玉,她不是该伶牙俐齿么?怎么不辩解?还是故意扮荏弱让人怜惜?如果真是那样城府深沉,保不准接近星律还有别的目的……
“Uncle,”星律显然很无奈了,“一个人在选举前夕被推到一个众人瞩目的位置上,就算出于责任心也要把这件事做好吧……”
“你怎么知道原因是责任心而不是权欲?”
“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详细解释好吗?”他想尽快结束这次争论,抬杠对胡弈来说是家常便饭了,但是采玉就一定受不了在家里受到这种批判。
“伯父,吃水果,” 流觞适时的出来打破僵持,“采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呃……”采玉抬起头来,满眼茫然,脸色苍白,这才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纸袋,想了好久终于回神,“是……甜点……”
“甜点?”星律帮她小心的拆开,居然是一袋A城最著名的糕饼店仙靥园的精致小点。
“我……”她恨自己居然说不出口。
“是买给你的。”星律只好替她说完,把一袋蓝莓小蛋糕苹果派丢到胡弈面前。
“不是吧……”难道这丫头想收买我?心里这么想,还是禁不住诱惑拈起一个苹果派送进口中,甜蜜的味道带来久违的感动,“这是……仙靥园吧……味道很不错啊。”
采玉依然表情木讷,流觞和星律互换了一下眼色。
“还是谈谈那件事吧……事情是这样的。”
……
一次喜筵,两人昏迷,死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每夜四点准时遭遇梦魇……
胡弈皱着眉开口:“我知道你会入梦咒,想必你已经打探过了。”
“梦里是一个黑色的沼泽……”
“沼泽?”胡弈的身体大大的震动了一下,“说下去。”
“沼泽里有一只雪白的人手……我不知道是噩梦还是……”
“有可能,但是更可能是……水系幻术……”胡弈紧张的取下眼镜,下意识的擦拭,“这件事可能很严重……”
“没过几周,采玉在调查喜筵的材料来源时,偶然在市郊发现了一个黑色的沼泽……”
“是嘛?”胡弈盯住采玉,为她的勇气感到吃惊,“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吧?”
“我当时晕倒了,”采玉虚弱的回答,“后来发现那个被原住民叫做噬魂沼泽的区域蕴含大量地热……”
“好像很早就听说过,不对,好像最近在开采嘛……不会那个开发计划是你力主的吧……”
采玉未置可否,继续低声讲述:“在清理沼泽的过程中,在淤泥里发现一具尸骨……”
“是男是女?”
“女性叫做乔薇……26岁,未婚,公司职员……我们已经找到了死者的家属,据说她生前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异功能。”
“你并没有证据确定那个家属的话完全可信。”星律淡然的插了一句。
“有人没事认尸玩吗?”采玉口气不太好,“而且还是一具三年前的尸骨。”
星律不再说话了。
“但是尸体找到以后,那位幸存者还是继续做同样的噩梦……”
“那位幸存者是什么人?”
“是……进步党的一位官员。”采玉深吸了口气,“不幸去世的那一位是另一位官员的独子。”
“我很有兴趣听听他们的名字。”
“何伟……高泰。”
采玉刚合上嘴唇,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
“何伟……何伟……”胡弈面色铁青,眼神如刀,“如果是他……那一定是因为他该死。”
“什么?”
“你早该告诉我是他,”他凶恶的瞪着星律,“那我根本不会管这件闲事……根本不归我管……他早该死在水系幻术下……我绝不会破坏云清的安排!”
说完,他扔下不明所以的三个人,起身朝卧室走去。
“云清是谁?胡伯父和何先生有过节?”流觞不解的问。
“我从来不知道他跟何伟有过节,不然我也不会请他帮忙……”
“现在要怎么办?”
“只能再看看情况了。”忽然发觉身边的人还是很安静,“采玉?……”
“采玉,你没事吧?”流觞故作轻松的拍拍她的肩,“连高仕伦你都能对付,胡Uncle也没什么好怕的对不对……何况,他虽然说话有点尖刻,却没有恶意……”
“我不知道。”采玉漫应了一句,疲倦的站起来,“我想去睡了。”
9903门口。
“晚安。”采玉准备关门。
“我们谈谈好吗?”
“我很累。”她看上去的确不胜负荷,“我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会议。”
“我很抱歉……”他轻抚她面颊,温言安慰,“我会努力让一切好起来的。”
她强自抑制着啜泣,更抑制着倒在他怀里的冲动,努力挺直背脊:“其实,我从来没有请你帮我这个忙……更不想你去找什么高人……也许伟叔真的是坏人……就算他是坏人,我也会尽我的能力救他……就像我Daddy,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不管你们怎么看他,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交换他的……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们没有指责我的权利……”
“我真的很抱歉,采玉……”他伸手想抱她,拥抱可以宣泄很多难以诉说的情绪。
可是她推开了他,在他面前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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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之三

他站在9909的门口,举手欲敲。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流觞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觉得明天和他谈会更好。今天这件事,我们并不知道会对胡Uncle造成多大的冲击……最好等他自己调整好了,再说别的。”
他迟缓的转过身来:“你说的对……我……”
“你不想采玉难过嘛,”流觞了然的一笑,“你对她真的很好。”
星律这才发现她换了一领天鹅绒斗篷,唇上甚至点染了淡淡的红。
“你要出门?”
“是……我会尽快回来。”
“去哪里,我送你。”
“不必了……我……”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
“好吧,”相识多年,为难的时候有他在侧就会安心,“我想去曲汤的父母家。”
“有事吗?”
“明天是……曲伯伯的生日,去年,我答应要画张画儿送给他。”
那一卷松鹤延年完美到无可挑剔,可见作者是怎样尽心尽力。
他叹着气收起画,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曲汤了。

十点的钟声刚刚敲响,玄关就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女仆喜悦的传报。
“少爷回来了,老爷,太太,是少爷呀。”
二楼的偏厅里生着壁炉,温暖如春,曲恒昌坐在安乐椅里俯俯仰仰,不知道是打着瞌睡还是在考虑什么事情,杨若刚好端了一盅燕窝进来。
“儿子回来了。”
“现在才回来。”佯作不满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看看他给我带了什么。”
只听活泼有力的足音由远及近。
“Daddy,Mummy。”
杨若掩饰不住满脸的疼爱:“外面很冷吧,晚饭吃过没有?”
“吃过了,Mummy。”
“我炖了银耳燕窝,来一碗吧。”
“好。”
曲汤微笑着走到壁炉前,对着曲恒昌深深一躬。
“老爷生辰快乐。”
曲恒昌撑不住笑了:“油嘴滑舌。”
曲汤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特制的红色文件袋:“这是礼物。”
曲恒昌接过来拆开,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看了看,忍不住连连点头。
“月球村一期工程居然提前三个月就完成了验收,还拿到了验收款,很好,很好,这下二期的流动资金就大大超过了所需。”
“希望这份礼物Daddy会喜欢。”
“喜欢,是你们送的Daddy怎会不喜欢呢?”杨若在旁边笑着答。
这句话却让曲恒昌的眉头皱了起来。
“曲汤,我问你,另外两份礼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外两份?”曲汤不解,“我没有叫人送礼物来啊。”
“今天早上,藤园珠宝行派人送来了一尊白玉佛像,说是伊藤雪小姐为我特地挑选的寿礼。”曲恒昌停顿了一下,看看曲汤的脸色,“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你和伊藤家千金的关系……”
“我们在交往,已经有半年多了。”
“很好,那流觞呢?你准备跟她怎样?”
“流觞也来过?”
“大约一小时前,是程星律陪她来的,我当时觉得很惊奇。”
“她也带来了礼物?”
“是的,她还记得去年答应过要给我画一幅画,就给我带来了。”
“画很漂亮,可是流觞看上去虚弱了很多啊……”杨若不无担心的想着流觞淡妆下苍白的颜色,“她病了吗?”
“我不知道,”想到星律陪伴着她,照顾她,他居然觉得非常不快,“我们分手了。”
“……”
“对不起,我本打算和Cindy关系确定的时候一起告诉你们的。”
“你喜欢谁,这件事我们就不想过问,不过你Daddy和我始终还是觉得流觞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我们本来以为你们会结婚的……”
曲汤苦笑了一下。
“好女孩很多的,下次我带Cindy来见你们。”
“这次看准了吗?”
“应该是吧。”
“流觞现在有了新的男友吗?程先生应该还和唐小姐在一起吧?”
“我不知道。”
“儿子,我们不说你也知道,你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啦。”
“我明白。”
“你Daddy今年虽然得到了很多礼物,但是他最盼望的是……”
“我和Cindy会努力的。”

何伟的脸色非常不好。
每夜在梦里死去活来不算,甚至白天也开始会出现幻觉,一会儿是女鬼在病房里来来往往,一会儿自己被人头朝下扔进沼泽里,这种沉重的精神压力无从宣泄,让他渐渐失去了活下去的兴趣。
但是,他知道,如果找到了胡弈,如果胡弈肯帮忙,那一切都会有希望。
高仕伦这个蠢材,想尽了办法,花了大笔钱,却连胡弈的衣角也没碰到……他狠狠的一拳砸在被子上,说到才干,他还不如个24岁的小姑娘。
于是采玉和于权去探病的时候,就发现何伟格外的沮丧,却又分外亲切。
她一定不会让伟叔死的……既然星律的伯父说是水系幻术师干的,那她不如直接找到系铃人来得直接。
想到这里,她一边开车一边转过头。
“权叔?”
“什么事,采玉?”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行吗?”
“行呀。”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做云清的人?”
“云清?”于权有点反应不过来,“是做什么的?”
“应该是伟叔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女人……”
“……女人?”于权显然想起了什么,“你问这个干吗?”
“跟伟叔的病有关的,你快说呀。”
“好吧,别跟你伟叔说是我说的。”
“好,权叔,快说呀。”
“在你伟叔年轻的时候,的确是认识一个叫云清的女人,好像是个复姓……哦对了,是慕容,慕容云清,这女孩子是A大生物系的博士……好像是世家出身,很低调,很神秘……”
“然后呢?他们恋爱了?”
“这个……不太清楚,”于权的老脸红了,等于间接的承认,“那时候大家都年轻……可能……是挺好的……”
“后来为什么分手?”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后来那女孩子嫁了别人……”
“他们还有联系吗?”
于权的声音更低了。
“我听说过了几年,那女孩子回来了一次。”
“还听说什么?”
“没了。采玉,你怎么连这些陈年旧事也能挖出来?”
“呃……”采玉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如果那位慕容女士是A大的博士那就好办了……
算起来,好像自从新年就没见过安澜,这家伙在忙些什么?

安澜和采玉坐在A大著名的“介质”咖啡屋里。A大的学生有个好处,就算觉得窗边那个长发年轻女子很像传说中的市长,也绝不会涎着脸上前求证,更不会围观甚至拍照。
“慕容云清?”蒋安澜的印象里没有这么一号人,“我需要去查一下生物系的资料,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女士,伟叔,还有那位伯父,年轻的时候有些恩怨没有解开?”
“对。”
“跟伟叔现在的问题有关?”
“有,你没听说过因爱生恨吗?”
“就算她恨伟叔,她跟高泰总该没有过节吧,另外你不觉得她的手法诡异了一点?”
“她是个水系幻术师,而星律的伯父是火系。”
安澜抓了抓头发:“我总是不太相信这些超自然的东西,虽然我知道勿忘是个有点不寻常的地方……”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查慕容云清的资料?”
“愿意效劳。”
“那好,这顿我请客,”采玉大方的挥挥手,“对了,你很久没去看望流觞了。”
“她怎么了?”
“她有了宝宝。”
安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什么?你不要告诉我……”
“你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比较吃惊……她还好吗?”
“还不错。”
“不如明天晚上我去看看她,顺便拜访一下伯父。”
想到“晚上”,采玉的情绪突然直线的跌落下去。
“他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
“真的,”采玉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喜欢我daddy,也不喜欢我。”
“他跟你Daddy也有过节?”
“倒不是,可能因为伟叔的原因,他对政界的人都有偏见。”
“老人家难免有点个性,”安澜拍拍她的手,“用时间慢慢感化他就好了。”
“你知道吗,他有一幅圆圆的眼镜,每次他眯起眼睛从镜片后打量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对我非常不满意……相比之下,他对流觞温和多了……”
“星律没有安慰你么?”
“他只会说抱歉……”采玉咬着指头,昨晚自己回心转意打开门,却到处找不到他,直到深夜,才听见他和流觞一起回来。微妙的刺痛一直持续到今天。
“哪,这块木头可是你自己选的。”
采玉拿咖啡勺去敲他:“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是呀,他又好到哪里去了,新年的凌晨,在喧闹的酒吧里,他握着一杯加冰的覆盆子酒,静静的看着她的眼泪沿着脸颊滑落。
她并没有吐露什么,因此他也无从开解,只能一张一张的抽出纸巾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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